林晚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猛地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与劣质烟草的陌生气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她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节拥挤不堪的绿皮车厢里,硬邦邦的木板凳硌得骨头生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含糊的交谈声,还有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巨响,震得耳膜发颤。
这不是她的考古学实验室。
她记得自己正在整理九一八事变相关的文物资料,指尖触碰到一枚刻着“奉天”字样的铜制怀表时,表盘突然发烫,灼烧感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的眩晕,再醒来,就到了这里。林晚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穿的不再是白净的实验服,而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衫,袖口磨得发亮,裤脚还沾着干结的泥点,布料粗糙地摩擦着皮肤,很不舒服。
“姑娘,醒醒,快到奉天站了!”邻座的大娘推了推她的胳膊,脸上带着朴实的关切,眼角的皱纹里嵌着些许疲惫,“看你一路昏睡,是不是旅途劳顿,生病了?”
奉天?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晚的脑海中炸开。这个只在历史文献、老照片和纪录片里出现的地名,此刻竟如此真切地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她颤抖着抬手,摸到口袋里那块依旧温热的铜怀表,指尖抚过冰凉的黄铜外壳,打开表盘,里面的指针赫然停留在1931年9月17日——距离那个改变中国近代史的黑暗日子,只剩短短四天。
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林晚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她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八十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山河破碎的年代。
车厢外,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枯黄的田野向后飞速掠过,远处的村落低矮破败,屋顶覆盖着稀疏的茅草,偶尔能看到穿着补丁衣裳的农民扛着锄头,在贫瘠的土地上缓慢行走,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让人喘不过气。
火车进站时发出刺耳的鸣笛声,蒸汽机车喷出的黑烟在站台上空弥漫。林晚随着人流挤下车,双脚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心中满是茫然与惶恐。奉天站的站台挤满了人,大多是神色匆匆的旅客和扛着沉重行李的挑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疲惫与焦虑。站台周围的建筑带着浓厚的日式与中式混合风格,砖墙上贴着“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的标语,红白色的字迹刺眼得让人不适,与周围破败的景象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林晚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怀表,仿佛那是她与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连接。她跟着人流走出车站,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马车与人力车在石板路上交错穿行,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人、梳着发髻的妇人、西装革履的日本人、背着包袱的流民擦肩而过,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波;路边的店铺挂着褪色的幌子,卖包子的、修鞋的、剃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构成一幅鲜活却又危机四伏的民国画卷。
可在这份鲜活之下,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了潜藏的不安。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他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不远处,几个日本兵扛着步枪巡逻,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们眼神凶狠,对路边的摊贩动辄呵斥,吓得摊贩连忙弯腰赔笑。
林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藏在人群中。她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早已暗流涌动,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悄然酝酿。作为一名历史系研究生,她熟悉这段历史的每一个节点,知道即将到来的炮火会将这座城市夷为平地,知道无数家庭会在战乱中破碎,知道接下来的十四年,中国将经历怎样的苦难。
可当她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面对那些鲜活的、还未经历苦难的人们,看着他们为了柴米油盐奔波,为了一点小事争执,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与使命感同时涌上心头。她多想告诉他们即将到来的危险,多想让他们赶紧逃离,可她不能——她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异乡人,一个来自未来的“异类”,她的话没有人会相信,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林晚下意识地侧身,只见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装的年轻女孩抱着一摞传单,正奋力拨开人群往前跑,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她的身后,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紧追不舍,口中厉声呵斥:“站住!不许散发反日传单!”
女孩慌不择路,猛地撞到了林晚身上,怀中的传单散落一地。白色的传单上,“抵制日货,勿忘国耻”的黑色字迹格外醒目,墨迹还带着些许湿润。女孩脸色苍白,眼中却透着倔强,她顾不得揉撞疼的肩膀,急忙蹲下身去捡传单,可刚捡了几张,就被其中一个警察一把揪住了胳膊。
“跟我们走一趟!”警察的声音冰冷,手上的力道大得让女孩疼得皱起了眉头。
林晚看着女孩挣扎的身影,看着她眼中不屈的光芒,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历史片段。在这个民族危亡的时刻,正是这样一群热血青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国家的尊严,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艰险。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她猛地冲上前,挡在女孩身前,急中生智地用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说道:“警官,误会了,她是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一时糊涂才乱发东西,我这就带她走,再也不敢了。”
警察上下打量着林晚,眼神中带着怀疑。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与“反日”沾边的事情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怀表,指尖冰凉,脸上却努力挤出顺从的笑容,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站台另一端传来一阵骚动,一队日本兵扛着步枪走过,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他们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丝轻蔑。警察见状,皱了皱眉,或许是不想在日本人面前多生事端,或许是觉得两个柔弱的女子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松开了女孩的胳膊,不耐烦地说道:“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
林晚如蒙大赦,连忙拉着女孩,捡起散落的传单,快步挤出人群,一路跑到车站附近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才停下。两人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女孩抬起头,对林晚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眉眼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谢谢你,姐姐。我叫沈青禾,是东北大学的学生。”
“我叫林晚。”林晚报上自己的名字,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再过几天,东北大学就会因战乱被迫南迁,而沈青禾这样的热血青年,未来或许会走上更艰险的道路,甚至可能为了家国大义,献出自己年轻的生命。
沈青禾小心翼翼地把传单叠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眼神坚定地说:“姐姐,你可能不知道,日本人最近在东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他们霸占我们的土地,欺负我们的同胞,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些传单,能多让一个人觉醒,就多一份力量。”
林晚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为民族解放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她握紧了手中的怀表,表盘上的温度似乎传递到了她的心底。她知道,自己不能只是一个历史的旁观者,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她或许可以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哪怕只是守护好身边这一点点微光。
小巷外,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钟楼传来低沉的钟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林晚看着沈青禾年轻的脸庞,又望向巷口外那座即将经历风雨的城市,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她要在这个年代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用自己所知的历史,尽力守护那些珍贵的生命与希望。
铜制怀表在口袋里轻轻发烫,仿佛在呼应着她的决心。1931年的奉天,残阳如血,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林晚的穿越之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