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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他是生产队长

“嗒。”

第七滴水坠地。

正中公章中央。

不是轻响,是闷震。像一粒烧红的铁珠砸进冷油,油面猛地一跳,又死死绷住。水泥台面微微一颤,积水洼里所有倒影——红章、枪疤、纽扣残片、青苔碎屑、犁铧锈斑、邹水金空荡左袖的剪影——全被这颤波揉得一歪,又倏然回正,比先前更清晰,更冷,更硬。

付晒花耳膜里那声“呃——”的余震还没散尽,右手指腹汗珠就跟着坠了。她没抬手去接,任它从指尖滑落,“啪”一声溅在水泥地上,碎成七点微光,青、白、灰、淡黄、浅褐、微红、一点银,转瞬即没。

左手指腹那道血丝,吸饱了水,沉进皮肤纹理,颜色由淡红转为深褐,再转为近乎黑的暗红,像一道刚刻下的字,笔锋还带着体温。

她没看。

目光钉在公章凹槽里。

积水漾开,锈迹浮起。不是浮,是爬。锈色沿着凹槽边缘往上攀,像活物,像血线,漫过“西山”二字,漫过“大队”二字,最后停在“正”字左上角那一横的末端——那里,锈迹微微鼓起,凸出一点微小的、不规则的弧度,像一粒被压扁的米粒,又像一个没写完的句点。

吐艳哈喉结猛地一滚。

不是吞咽,是卡。像有根鱼刺横在气管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左手还撑在信箱铁皮箱沿,右手食指抖得更狠了,指甲缝里那点青苔碎屑簌簌往下掉,绿得发黑,掉进水里,浮了一瞬,沉了。他张嘴,声音劈叉:“文盲不能念政策!”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冷噤。

风卷着他的军绿外套衣襟,猎猎作响。内衬纸页被掀得哗啦翻飞,“实出工廿七工”朱批墨色浓重,末尾一顿,似执笔人手腕发抖,又似咬着后槽牙往下摁。可就在纸页翻飞的间隙,背面赫然露出一点墨痕——弯弯的,月牙状,边缘微晕,是昨夜刚拓上去的。邹水根小臂上的旧疤,拓得一丝不差。

麻子秀抠着砖缝的左手,指甲翻裂,血丝混着青苔汁液,一滴,两滴,三滴,全掉进水泥地裂缝。第四滴将落未落时,他手指突然一松。

不是软,是断。

指节僵直,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皮下拱动。他瘫跪着,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开合,口型却变了:“……我按的……不是他……”

没气流,没声音,只有唇形在动,像离水的鱼。

癞痢皮军靴碾进积水,黑水飞溅,泼上吐艳哈撕开的衣襟,也泼上麻子秀瘫跪的裤管。他没看他们,目光钉在邹水金持刃的右手上。那手背青筋凸起,食指第二关节的月牙形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白的光。他低吼,声如闷雷:“水金!账本——你来翻!”

邹水金没应。

单膝跪地,左膝压进积水,蓝布衫肩头那块补丁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左手掬水,水漫过犁铧锈斑处“标兵”二字刻痕。锈迹遇水,晕开,像血,字迹在水中扭曲,又变清晰,像沉下去又浮上来。掬水时,他左手小指无意识蜷起。指根缠着灰白布条,结扣处毛边卷曲,和箱盖上那截麻绳的死结,一模一样。布条末端,沾着一点碎石粉,灰白,粗粝,带着北坳山崖的土腥气。

他右手持犁铧刃口,刃尖悬于红封皮上方三寸。寒光凛冽,垂着一截麻绳。灰白,粗糙,带着北坳山崖的碎石粉。绳尖,一滴水正悬而未落,与檐角水珠同步颤动。

付晒花上前一步。

裙摆滴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左手指腹那点深红血丝,皮肤泛起一层油润的光,像一道刚刻下的符。她抬手,不是去碰红封皮,不是去扶邹水金,而是伸向台面凹槽旁那个印泥盒。

盒盖掀开,鲜红印泥如凝固的血浆。

她将渗血的左手指腹,按了进去。

印泥沾满指腹,厚厚一层,红得刺眼,红得发亮。她没抹,没蹭,只是将整只手掌,稳稳地、重重地,盖在公章印泥盒上。

“啪。”

一声轻响,印泥盒微微一陷。

她抬手。

掌心朝下,鲜红印泥未干,血珠从她指腹渗出,一滴,一滴,沿着掌纹往下淌,滴入公章凹槽。

第一滴血珠坠入。

凹槽积水微微一荡,锈迹浮起的“正”字左上角那一横末端,那粒米粒般的凸起,被血珠裹住,沉了下去。

第二滴血珠坠入。

水光晃动,凹槽深处,积水倒映的不再是铁皮喇叭口,不再是红章轮廓,而是一小片模糊的、晃动的银光。银光里,浮出三行字——刀痕深峻,边缘微翘,带着镰刀特有的弧度:“粮在田里,账在人心,人在脊梁。”

是邹水根昨夜刻的。

刻在犁铧背面。

付晒花没眨眼。

睫毛也没颤。

她只是盯着那三行字。水波晃,字也晃,却愈发清晰。麦穗纹在“粮”字上微微起伏,算珠纹在“账”字里缓缓滚动,骨节纹在“脊”字脊线上一节一节凸起。

邹水金直起身。

水从他指缝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小点黑水。他没擦手,也没看任何人。目光扫过吐艳哈撕裂的衣襟,扫过麻子秀瘫跪处空空如也的掌心,扫过癞痢皮颈侧那道淡粉色的蚯蚓状枪疤,最后,落回付晒花按在公章上的左手。

那只手,指腹血丝蜿蜒,印泥未干,血珠还在往下滴。

他开口了。

声哑,像砂石在铁皮上摩擦:“账,我来算。”

话音落。

广播匣子“滋啦”一声。

不是《东方红》。

是哭。

短,哑,像被掐住脖子的“呃——!”

但这次,哭声里混着走调的《东方红》前奏,音调走样,走调,可奇异地,与檐角水滴节奏重合——“咚……咚……咚……咚……咚……”

麻子秀瘫跪处,掌心赫然攥着半枚褪色红章模具。模具边缘磨损,印面模糊,“西山”二字残痕仍可辨。他盯着模具,瞳孔涣散,喉结猛地一滚,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松手。

模具“当啷”一声脆响,滚入积水洼,印面朝上,锈迹斑斑。

付晒花左手指腹血珠,第三滴,坠入公章凹槽。

水波荡漾,三行刻字在折射中微微晃动,却愈发清晰。麦穗纹、算珠纹、骨节纹,每一刀,都像刻在人心上。

吐艳哈右肩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人用针扎了。他想后退,右脚却踩进积水洼,黑水没过鞋帮,他没动,可喉结上下滚动,三次,一次比一次快。

癞痢皮喉结一滚。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中山装最上一颗领扣。金属扣“嗒”一声轻响,清脆,冷硬。颈侧,那道旧枪疤暴露。长七厘米,淡粉色,蚯蚓状,疤痕末端分叉——与癞痢皮支前民工队编号“西山-073”钢印纹路,完全吻合。

他没看审计员。

他看着付晒花。

然后,他开口。声音粗粝,却奇异地稳:“水金他……”

话没说完。

付晒花抬起了右手。

不是指向谁,不是指向红封皮,不是指向公章。她右手抬起,极慢,极轻,伸向那颗第八颗水珠。

它悬在檐角,浑圆,晶莹,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折射出青、白、灰、淡黄、浅褐、微红、一点银。它没落。它在等。

等她。

她指尖悬停半寸。

汗珠将坠未坠。

邹水金动了。

右手持犁铧刃口,稳稳下压。

刃尖刺破红封皮。

纸裂声如裂帛,“嗤啦”一声撕开晨光。

不是割,是划。犁铧刃口顺着纸背焦痕的走向,稳稳一划。

红封皮裂开,焦黑“047”编号显露。

编号刻痕走向,与桐油布包渗血轨迹完全重合——血丝从“0”字圆心爬出,经“4”字横折,缠住“7”字末尾那一钩。银线弯度,与邹水根小臂月牙疤,严丝合缝。

吐艳哈撕开的衣襟被风掀得更高。

最上页“邹水金病休三日,实出工廿七工”朱批赫然在目,墨色浓重,笔画粗重,末尾一顿,似执笔人手腕发抖,又似咬着后槽牙往下摁。纸页翻飞中,背面赫然露出邹水根小臂月牙疤拓印——墨迹未干,边缘微晕,是昨夜刚拓。

麻子秀瘫跪处,掌心空空,只余砖缝里半截翻裂指甲。他嘴唇无声开合,口型却变了:“……真账……在该在人心……不在井里……”

声音没出口,只有气流撞在喉咙口,又退回去。

付晒花没看红封皮。

她看着公章凹槽。

血珠滴入,与积水混合。水光折射中,三行新刻字愈发清晰:“粮在田里,账在人心,人在脊梁。”

“粮”字麦穗纹,“账”字算珠纹,“脊”字骨节纹,皆由邹水根以农具为刀刻就。刻字旁,残留镰刀割绳时留下的麻绳纤维,灰白粗糙,与箱盖麻绳死结同源。

她盯着那三行字。

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轻,却像刀刃刮过铁皮:“邹水金,带病修堰,加记五分。”

审计员瞳孔一缩。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她说话时,目光没看他,没看箱子,没看那粒朱砂。

是看向铁皮门内。

门内,广播匣子黑着,可喇叭口还微微张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她看着那张嘴,说:“加记”二字,墨色浓得发黑,笔画粗重,末尾一顿,似执笔人手腕发抖,又似咬着后槽牙往下摁。

癞痢皮忽然笑了。

不是笑。

是嘴角抽了一下。

他从廊柱后走出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噗、噗”闷响,像踩在湿泥里。他走到付晒花面前,停下。低头。看她左脚鞋帮。裂口,补丁,湿透的棉袜,渗水的布面。他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抬手,不是掏口袋,不是解扣子,而是——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鬓角湿发。

发梢扫过邹水根小臂旧疤。

他没躲。

她也没看。

只是盯着那滴水。

像盯着一个还没落定的答案。

檐角,第八颗水珠,悬起来了。

浑圆,颤动,折射七色微芒:青、白、灰、淡黄、浅褐、微红、一点银。

它没落。

它在等。

等一声“咔哒”。

审计员公文包搭扣,再次弹开。

这次,他没伸手进去。

他只是站着,让包盖敞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风灌进去。

吹起最上面那张纸——焦黑边角,残存“……票……”二字。和信箱里那一张,一模一样。

他没看。

只抬眼,看向付晒花。

“这箱子,”他问,“谁做的?”

付晒花没答。

她只是把右手,缓缓收回。

指尖悬停半寸时沁出的汗珠,顺着指腹滑落,坠地。

“嗒。”

与檐角水滴,同频。

第八颗水珠,还在悬着。

没落。

没碎。

只是悬着。

像一句,还没出口的话。

像一个,还没落定的答案。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风更大了。

红纸角第七次被掀开。

这次,风没让它落回去。

纸角翻起,露出背面。

半枚指印。

左手拇指。

指甲缝里嵌着北坳青苔碎屑,绿得发黑。

指腹纹路被墨迹晕染,边缘有细微刮擦痕——是镰刀割绳时,左手按纸,刀刃擦过纸面留下的。

镜头切向人群后方。

麻子秀扶着砖墙。

左手死死按住胸口布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右脚鞋底沾着新鲜青苔,湿漉漉的,和吐艳哈指甲缝里的碎屑,同色同质。

他嘴唇无声开合。

像离水的鱼。

没人听见,可口型清晰:“……我按的……不是他……”

审计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老纲叔,这章,该补进村史第一页。”

话音落。

第五颗水珠坠地。

正中公章中央。

“嗒。”

水珠炸开,洇开一圈微光圆晕,像初升朝阳。

水泥地全景。

积水洼里,朱砂血雾、纽扣残片、青苔碎屑、红章倒影、枪疤倒影,全被水波揉碎又重组。

广播匣子“滋啦”一声。

断续传出《东方红》前奏。

音调走样,走调,可奇异地,与檐角水滴节奏重合——“咚……咚……咚……咚……咚……”

付晒花左脚鞋帮裂口处,第六滴水将坠未坠。

悬于补丁棉袜边缘。

映着公章微光。

七色微芒流转不息。

她没动。

审计员的手仍悬着。

没收回,也没再往前。

风卷起她鬓角湿发,发梢扫过邹水根小臂旧疤。

他没躲。

她也没看。

只是盯着那滴水。

像盯着一个还没落定的答案。

癞痢皮喉结一滚。

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中山装最上一颗领扣。

金属扣“嗒”一声轻响,清脆,冷硬。

颈侧,一道旧枪疤暴露。

长七厘米,淡粉色,蚯蚓状,疤痕末端分叉——与癞痢皮支前民工队编号“西山-073”钢印纹路,完全吻合。

他没看审计员。

他看着付晒花。

然后,他开口。

声音粗粝,却奇异地稳:“水金他……”

话没说完。

广播匣子,突然响了。

不是《东方红》。

是一声女人的哭。

短,哑,像被掐住脖子。

“呃——!”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连檐角水珠,都停了一瞬。

那哭声,是从匣子里传出来的。

可匣子没电。

喇叭口,还张着。

像一张,刚被人塞进东西的嘴。

付晒花右手食指,又悬起来了。

悬于檐角水珠正下方半寸。

指尖汗珠,将坠未坠。

这时,她听见了。

不是哭声。

是犁铧刮碎石的声音。

“嚓……嚓……”

比心跳慢半拍,比水滴快半拍。

土路尽头,尘烟未散。

人影已近。

邹水金拄着犁铧,一步步走来。

左袖空荡。

桐油布扎紧袖口,结扣磨得发亮,边缘毛边卷曲,和箱盖上那截麻绳的死结,一模一样。

他没看任何人。

目光落在积水洼。

水里倒映着他自己,还有红章、枪疤、纽扣、朱砂。

所有倒影叠在一起,像一张没洗过的底片。

他弯腰。

左手掬水。

水漫过犁铧“标兵”二字。

锈迹遇水,晕开如血。

掬水时,他左手小指无意识蜷起。

指根缠着灰白布条,结扣处毛边卷曲,和箱上麻绳死结完全一致。

布条末端,沾着一点碎石粉,灰白,粗粝,带着北坳山崖的土腥气。

付晒花指尖的汗珠,颤了一下。

没落。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卡在喉咙口。

邹水金直起身。

水从他指缝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小点黑水。

他没擦手,也没看人。

目光扫过吐艳哈。

吐艳哈后退半步,左脚踩进积水,黑水没过鞋帮,右肩猛地一缩,像被人用针扎了。

目光扫过麻子秀。

麻子秀瘫跪着,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开合:“……烧信……烧的是……退学的信……”

目光扫过陈德海。

陈德海蹲着,没抬头,右手五指在积水里慢慢松开,朱砂血雾缓缓沉降,像一场微型的雪,落进墨里。

最后,他看向审计员悬空的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空的。

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月牙形旧疤——和邹水根小臂上的,一模一样。

邹水金开口了。

声哑,像砂石在铁皮上摩擦:“七九年冬至,堰塌那晚……我背粮回来,看见老曲皮在晒场烧纸灰——烧的是我儿子退学的信。”

话音落。

风没来。

可所有人,都像被抽了一鞭子。

吐艳哈撕开的衣襟被风吹得哗啦响,内衬纸页翻飞,“实出工廿七工”朱批在晨光里刺眼。

麻子秀瘫跪处,积水被他颤抖手指搅浑,朱砂血雾在黑水中缓缓沉降,像一滴血融进墨汁,再融不开了。

陈德海蹲着,没动。

可他左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耳后——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皮破了,渗出一点血珠,比米粒还小,却红得刺眼。

他用拇指,轻轻抹掉。

血混着汗,蹭在指腹。

他没擦。

就那么举着,让血珠在晨光里,慢慢变暗。

付晒花左手攥得最紧。

桐油布包渗血,淡红血丝在“047”编号上爬满,缠住“7”字末尾那一钩,像一道刚刻下的符。

邹水金没等回应。

他抬眼,目光再次扫过吐艳哈、麻子秀、陈德海,最后,落回审计员悬空的手上。

他轻声道:“账,我来算。”

话音落。

第六滴水坠地。

“嗒。”

正中犁铧刃口。

水珠炸开,溅起七色微芒——青、白、灰、淡黄、浅褐、微红、一点银,在刃口积水表面旋转,像一小片被惊起的虹。

虹光里,倒映出远处山坳老井井沿。

蓝布衫剪影静立。

没露脸,只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背上,有道旧疤,弯弯的,像个月牙。

他手里没拿工具箱,没拎木匠围裙。

只握着一把镰刀。

刀身微弯,刃口寒光凛冽,垂着一截麻绳。

灰白,粗糙,带着北坳山崖的碎石粉。

绳尖,一滴水正悬而未落,与檐角水珠同步颤动。

犁铧刃口积水未散。

倒映中,剪影镰刀刃口反光,在水波晃动中,三次掠过“047”编号刻痕。

银线弯度,与邹水根小臂月牙疤,严丝合缝。

付晒花没动。

她只是站着,裙摆滴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檐角,第七颗水珠,悬起来了。

浑圆,晶莹,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折射出青、白、灰、淡黄、浅褐、微红、一点银。

她盯着它。

很久。

然后,她右手抬起,极慢,极轻,伸向那颗水珠。

水珠坠。

她接住。

这一次,她没抹在朱砂上,没点在指腹草灰上,没抹在布包裂口上。

她把水珠,轻轻点在自己左手指腹——那点淡红血丝上。

血遇水,没散。

反而吸饱了水,变成深红,沉进皮肤纹理里,像一道刚刻下的字。

她盯着那点红。

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轻,却像刀刃刮过铁皮:“邹水金,带病修堰,加记五分。”

审计员瞳孔一缩。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她说话时,目光没看他,没看箱子,没看那粒朱砂。

是看向铁皮门内。

门内,广播匣子黑着,可喇叭口还微微张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她看着那张嘴,说:“加记”二字,墨色浓得发黑,笔画粗重,末尾一顿,似执笔人手腕发抖,又似咬着后槽牙往下摁。

癞痢皮忽然笑了。

不是笑。

是嘴角抽了一下。

他从廊柱后走出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噗、噗”闷响,像踩在湿泥里。

他走到付晒花面前,停下。

低头。

看她左脚鞋帮。

裂口,补丁,湿透的棉袜,渗水的布面。

他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不是掏口袋,不是解扣子,而是——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鬓角湿发。

发梢扫过邹水根小臂旧疤。

他没躲。

她也没看。

只是盯着那滴水。

像盯着一个还没落定的答案。

檐角,第七颗水珠,悬起来了。

浑圆,颤动,折射七色微芒:青、白、灰、淡黄、浅褐、微红、一点银。

它没落。

它在等。

等一声“咔哒”。

审计员公文包搭扣,再次弹开。

这次,他没伸手进去。

他只是站着,让包盖敞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风灌进去。

吹起最上面那张纸——焦黑边角,残存“……票……”二字。

和信箱里那一张,一模一样。

他没看。

只抬眼,看向付晒花。

“这箱子,”他问,“谁做的?”

付晒花没答。

她只是把右手,缓缓收回。

指尖悬停半寸时沁出的汗珠,顺着指腹滑落,坠地。

“嗒。”

与檐角水滴,同频。

第七颗水珠,还在悬着。

没落。

没碎。

只是悬着。

像一句,还没出口的话。

像一个,还没落定的答案。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风更大了。

红纸角第七次被掀开。

这次,风没让它落回去。

纸角翻起,露出背面。

半枚指印。

左手拇指。

指甲缝里嵌着北坳青苔碎屑,绿得发黑。

指腹纹路被墨迹晕染,边缘有细微刮擦痕——是镰刀割绳时,左手按纸,刀刃擦过纸面留下的。

镜头切向人群后方。

麻子秀扶着砖墙。

左手死死按住胸口布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右脚鞋底沾着新鲜青苔,湿漉漉的,和吐艳哈指甲缝里的碎屑,同色同质。

他嘴唇无声开合。

像离水的鱼。

没人听见,可口型清晰:“……我按的……不是他……”

审计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老纲叔,这章,该补进村史第一页。”

话音落。

第五颗水珠坠地。

正中公章中央。

“嗒。”

水珠炸开,洇开一圈微光圆晕,像初升朝阳。

水泥地全景。

积水洼里,朱砂血雾、纽扣残片、青苔碎屑、红章倒影、枪疤倒影,全被水波揉碎又重组。

广播匣子“滋啦”一声。

断续传出《东方红》前奏。

音调走样,走调,可奇异地,与檐角水滴节奏重合——“咚……咚……咚……咚……咚……”

付晒花左脚鞋帮裂口处,第六滴水将坠未坠。

悬于补丁棉袜边缘。

映着公章微光。

七色微芒流转不息。

她没动。

审计员的手仍悬着。

没收回,也没再往前。

风卷起她鬓角湿发,发梢扫过邹水根小臂旧疤。

他没躲。

她也没看。

只是盯着那滴水。

像盯着一个还没落定的答案。

癞痢皮喉结一滚。

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中山装最上一颗领扣。

金属扣“嗒”一声轻响,清脆,冷硬。

颈侧,一道旧枪疤暴露。

长七厘米,淡粉色,蚯蚓状,疤痕末端分叉——与癞痢皮支前民工队编号“西山-073”钢印纹路,完全吻合。

他没看审计员。

他看着付晒花。

然后,他开口。

声音粗粝,却奇异地稳:“水金他……”

话没说完。

广播匣子,突然响了。

不是《东方红》。

是一声女人的哭。

短,哑,像被掐住脖子。

“呃——!”

所有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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