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图仪的警报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恒信大厦二十七层的空气。方晓盯着腕间屏幕上那道笔直的绿线,主管的声音在警报的间隙里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他弯腰拾起滑落的古董领带,孔雀蓝丝绸缠绕在指间,残留着体温的余热。一粒茉莉种子卡在键盘缝隙里,灰白的地毯上散落着更多,像被惊飞的鸟群遗落的羽毛。“方晓?需要叫医疗组吗?”主管的声音终于挤进他的意识,那张总是绷紧的脸上罕见地裂开一丝缝隙,透出程式化的关切。方晓摇头,指尖划过监测仪的静音键。刺耳的鸣叫戛然而止,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隆隆声。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主管身后敞开的办公室门。门外开放式办公区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成排的工位像整齐的蜂巢,每个格子间里都坐着一个人,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凝滞。没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没有电话铃声,没有压低声音的讨论。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无数块亮着的电脑屏幕投下的冷光。他看见邻组的精算师李明,那个以手速快著称的年轻人,此刻正对着满屏数据一动不动,右手悬在鼠标上方,指尖微微颤抖,像被无形的线吊着。斜对面的数据分析员王薇,她的便携式水杯倒在桌角,水渍在文件上洇开一片深色,而她只是怔怔看着那片水痕蔓延,瞳孔涣散如同蒙尘的玻璃珠。方晓的视线落在他们手腕上。许多人戴着和他同款的便携心电图仪——那是公司去年推广的“健康关怀计划”福利。此刻,那些小小的屏幕上,跳跃的不是代表生命律动的波形,而是一条条笔直的绿线,或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涟漪。不是一台,不是两台,是成片的、沉默的直线森林,在恒信大厦二十七层的荧光灯下无声蔓延。“并购案的数据……”主管的声音又响起来,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方晓的目光从那些僵直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主管脸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的青黑,看到他西装领口下同样佩戴着的心电图仪表带,屏幕上的波纹微弱地起伏着,振幅不超过0.3毫米。“他们怎么了?”方晓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指向门外那片凝固的工位海洋。主管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疲惫的弧度:“第四季度冲刺,压力峰值期。效率模型显示,适当的情感代谢抑制有助于提升专注力。”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精算报告,“总部很满意我们部门的数据产出率。”方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他看着主管,看着门外那些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同事,看着自己腕间屏幕上那条象征“死亡”的直线。恒信大厦,这座他曾经视为能力证明的玻璃堡垒,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无声地吞噬着所有进入其中的鲜活情感。他想起社区花园里茉莉破土而出的嫩芽,想起苏黎诊所墙上那些静止却仿佛随时会振翅的蝴蝶标本,想起林老饼干盒里那些色彩斑斓的玻璃弹珠碰撞出的清脆声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古董领带丝绸的凉意渗入皮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社区花园角落,那株从踩碎的蓝雪花残枝旁挣扎着冒出的新芽,在晨光中舒展着两片稚嫩的绿叶。图片下方,一行小字:“它在等你回来浇水。”警报声似乎还在耳畔残留着尖锐的余音。方晓低头,腕间的心电图屏幕依旧固执地显示着那道笔直的绿线。他弯腰,将散落在地毯上的茉莉种子一粒粒捡起,冰凉的种子硌着掌心。主管还在等待他的答复,那份烫金的聘书静静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折射着顶灯冰冷的光。落地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城市的天际线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方晓的目光越过冰冷的玻璃,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落在那片由荒芜之地改造出的、充满杂乱生机的绿色角落。他缓缓直起身,将最后一粒茉莉种子握紧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小却坚硬的生命力。他抬起头,看向主管,也看向门外那片被“高效率”冻结的工位森林。那道笔直的心电图绿线,此刻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警报,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座大厦里无数个正在缓慢熄灭的灵魂。抉择的时刻,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带着冰冷的锋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