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笙是被冻僵的知觉拽回现实的。
她靠在墓碑上不知过了多久,后背贴着青黑石材的地方已经冰得失去了触感,唯有指腹还残留着摩挲“江暮”二字时留下的细微凉意。沈逸辞的车停在墓园门口,引擎低低地转着,像头耐心的兽,等她终于愿意挪动脚步。
上车时,徐梦雨把暖水袋塞进她怀里,塑胶外皮裹着滚烫的温度,隔着大衣渗进来,却只让她觉得更冷。姜笙把脸埋进围巾里,鼻尖萦绕着消毒水混着白菊的味道,那是江暮走后,她生活里最常出现的气息。
“我去买了热粥。”沈逸辞把餐盒递到她膝上,粥是温的,像他此刻的语气,“你胃不好,空腹喝姜茶会疼。”
姜笙没接。她盯着窗外飞逝的雪景,睫毛上凝着的雪粒在暖气里慢慢融化,在玻璃上洇出细小的湿痕。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江暮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等开春了,我带你去看玉渊潭的樱花。”
那时她还笑他,说北京的春天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车拐进老巷口时,姜笙忽然喊了停。
巷子里的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在雪地里映出瘦骨嶙峋的影子。杂货铺的卷帘门拉得严实,铁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是去年她和江暮一起贴的。她记得那天他踮脚够门楣,羽绒服下摆扫过她的头顶,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我想走走。”姜笙推开车门,雪粒子砸在脸上,她却觉得比待在暖车里安稳。
沈逸辞没跟上来,只在身后说:“我在车里等你。”
老巷里静得只剩踩雪的咯吱声。姜笙走到杂货铺门口,蹲下身去摸卷帘门的缝隙,指尖触到冰冷的铁,忽然想起某个夏末的夜晚,她躲在这里哭,江暮就是这样蹲下来,把她的脸从膝盖间挖出来,用校服袖子擦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那时槐花落了满肩,他的衬衫上沾着细碎的花瓣,像撒了把星光。
姜笙沿着墙根走,雪地里还留着她今早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得模糊。走到巷尾那棵老槐树下时,她看见树洞里塞着个玻璃瓶,瓶口露出半张便签纸。
是江暮的字,清隽的钢笔字,在雪地里泛着浅白的光:“槐花落了,少年依旧。姜笙,等明年槐花开,我们就去看海。”
纸角已经被雪水浸得发皱,墨迹晕开,像他没说完的话。姜笙把玻璃瓶掏出来,贴在胸口,玻璃的冰凉透过毛衣渗进来,却让她想起他掌心的温度。
原来他早把承诺藏在了这里,像藏起一颗糖,等她某天发现时,甜意已经漫过了岁月。
远处沈逸辞的车灯穿过雪雾,在巷子里投下暖黄的光。姜笙站起身,把玻璃瓶塞进大衣口袋,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藏着秘密的口袋里。
她知道有些告别不是终点,就像那年槐花落尽时,江暮说的那句“有我在”,终究会变成她的铠甲。
等开春了,她要带着这瓶纸条去看海。
等槐花开了,她要告诉他,少年依旧,温柔也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