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矮小、安静的色块轮廓。他走得极稳,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习惯了悄无声息靠近猎物或躲避危险的小兽。他停在门口不远的地方,不再向前,只是沉默地站着,似乎在等待指令。
房间里炭火暖融,但余烬仿佛能感觉到从那孩子身上带来的、训练场留下的寒意和未散的肃杀。
“甲一?”余烬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带上了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
“是。”回应简短、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没有孩童应有的清脆,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过来些。”余烬招招手,手指因为乏力而微微颤抖。
甲一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轮椅前约莫三尺的距离,正好是余烬模糊视野能勉强勾勒出大致身形的位置。是个清瘦的孩子身形,站得笔直。
离得近了,余烬才注意到更多细节。那孩子深色的训练服上,有着更深色的、濡湿的痕迹,是汗,或许还有别的。裸露的手腕和脖颈处,能看见模糊的青紫和红肿,甚至有些伤口还微微渗着血。十岁的孩子,身上却带着一股被反复打磨、近乎磨损的钝痛感。
余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闷。但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苍白虚弱的“老祖式”微笑。
“小五,”她在脑海里呼唤,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看见了?兑换点好用的伤药,要见效快、不留疤、最好还能缓解疼痛补充元气的那种。”
小五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宿主!我的能量零食……啊不是,备用能量真的不多了!刚刚给你开‘近视眼模式’已经花了好多!这种高级修复药剂很贵的,要好多能量点兑换!我们任务还没开始做,没有进账啊!”
“少来这套,”余烬心里冷笑,面上却对着甲一的方向笑得更加“慈祥”,嘴里继续用虚弱的气音对小五说,“能量守恒是吧?你给我的身份、武力值设定,消耗的是我的生命力。那你呢?你作为‘系统’,引导宿主完成任务,不可能没有报酬吧?任务成功,世界能量流动稳定或者发生积极偏移,你能抽取的‘手续费’或者‘绩效奖励’,不就是你的能量来源?我现在提前预支点‘绩效’来保障任务目标的基础生存状态,这很合理,这叫投资未来。还是说……你其实不在意任务能不能顺利开展?”
小五:“……宿主你怎么知道……”它呆滞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余烬这么快就摸到了它的“能量来源”逻辑。
“猜的,”余烬语气轻松,“不然你图什么?无私奉献?现在,药,拿来。不然我就‘心情不好’,‘身体不适’,不想见这孩子,把他打发回去继续挨揍,你的长期任务也可以慢慢耗着。”
小五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磨蹭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好吧……但这是预支!下次任务奖励要扣掉的哦!特效金疮药‘玉髓生肌散’,外敷,镇痛止血生肌效果一流,还带点温和滋补……”
余烬感觉掌心微微一沉,一个冰凉的小玉瓶凭空出现,被她虚握着藏在宽大的袖袍里。
“小孩儿,”她对着甲一的方向开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训练辛苦,身上难免磕碰。我这儿有些用剩下的药膏,效果尚可,你过来。”
甲一没动。模糊中,余烬能感觉到那孩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覆眼的绸带上,又扫过她苍白病弱的脸和虚握的手。他的沉默里充满了审视和警惕。一个突然苏醒、行将就木的老祖,点名要一个训练中的孩子,现在又拿出药膏……太过反常。在张家的训练里,伤痛是常态,优待往往是陷阱的前奏。
余烬叹了口气,仿佛很无奈,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不是装的,她身体实在太虚,情绪稍一波动就引得胸腔刺痛。她咳得撕心裂肺,苍白脸上涌起潮红,身体向前倾,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一下,恰好(或者说刻意)抓住了甲一的手臂。
孩子的胳膊很细,但肌肉紧绷,硬得像铁,在她抓住的瞬间更是僵硬无比,似乎下一瞬就要挣脱。但他终究没动,可能是顾忌她的“老祖”身份,也可能是她咳得实在太惨烈,抓住了他一丝本能的迟疑。
“咳咳……你这孩子……警惕心怎么这么重……”余烬抓着他的手臂借力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将玉瓶塞进他手里,触手冰凉,“药……拿着。我一把年纪了,还能害你不成?不过是……看你顺眼罢了。”
甲一的手指握住了玉瓶,依旧没有道谢,也没有其他表示。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药瓶,目光仍落在余烬脸上,试图从那白绸和病容下分辨出什么。
余烬松开他的手臂,靠在轮椅里喘气,显得更虚弱了,但语气却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现在,上药。别让我说第二遍。还是说,我亲自给你上?”
这话里带上了点属于“老祖”的、久居上位的淡薄威压,虽然中气不足,但架子十足。
甲一沉默了几秒钟。最终,他低下头,动作有些僵硬地打开玉瓶。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弥漫开来。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卷起自己破损的袖口,将淡青色的药膏涂抹在手臂一道新鲜的伤口上。
药膏触肤冰凉,随即化为温和的热流,疼痛感迅速减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止血。甲一涂抹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这药效,远超张家常用的任何伤药。
他继续沉默地将药膏涂抹在其他几处明显的瘀伤和伤口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浪费一点。整个过程,他再没看余烬,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专注地处理着自己的伤处,仿佛这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余烬也不说话了,就那样“望”着他模糊的身影,听着极其细微的药膏涂抹声。房间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直到甲一将用过的玉瓶盖好,恭敬(或者说机械)地放回轮椅旁的矮几上,然后退回到最初的位置,再次站定,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