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天，他们出了城，去了郊外的一座山。
山不算高，但林木葱郁，有石阶蜿蜒而上。余烬本想在下面等，但甲一坚持要背她上去。
少年的脊背还不算宽阔，但挺得笔直，步伐稳而有力。余烬伏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和稳健的心跳。
“累吗？”她问。
“不累。”甲一的声音平静，气息丝毫不乱。
张海张月跟在后面，眼中都有些讶异——背着一个人上山，这体力确实惊人。
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座城镇尽收眼底，江水如带，房屋如棋，远山如黛，天空湛蓝如洗。
甲一将余烬轻轻放下，扶她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坐下。山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看见了什么？”余烬问。
甲一极目远眺，慢慢描述：“城，江，山，田，路……还有很多小的，看不清楚。”
“人看这个世界，就像站在这里看山下。”余烬缓缓道，“站得高，看得远，但看不清细节。站得低，看得清细节，但看不远。所以，既要站得高，想得远，也要时不时蹲下来，看看脚下的路，看看身边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现在在张家，就像站在山脚下，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片。但你要记住——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张家不是全部，训练营不是全部，你将来要走的路，比你能想象的，要广阔得多。”
山风呼啸，将她的声音吹散，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甲一心里。
他在那块山石上坐下，和余烬并肩，看着眼前广阔天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在生长。
不是野心，不是欲望。
是一种更开阔的认知——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他的人生，不必永远困在那一方训练场。
原来他可以有选择。
哪怕现在还没有能力去选，但至少……他知道了，选择的存在。
他们在山顶待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下山返程。
下山时，甲一还是背着余烬。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祖孙。
回到客栈，余烬明显累了，早早休息。甲一却依然精神，坐在灯下，拿出小石板，开始写字。
他写的不是余烬教的字，而是自己想到的东西——
“山”“江”“城”“人”“船”“光”“风”……
每一个字，都对应着这两天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东西。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这些鲜活的世界，都收进这些方方正正的符号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去了几个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去了一个古老的渡口，看船来船往，听船夫号子。余烬给甲一讲“舟”字的来历，讲古人如何造舟渡河，讲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去了一个热闹的码头，看工人们装卸货物，听商人讨价还价。余烬让甲一观察那些人的表情，动作，语气，然后分析他们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还去了一个安静的书院，虽然不能进去，但在院墙外，能听见里面朗朗读书声。余烬让甲一听那些孩子念的是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甲一听不懂，但觉得那些声音整齐而清朗，有种莫名的力量。
“这是读书人的路。”余烬轻声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和张家的路不同，但都是路。这世上路有很多条，没有哪一条是唯一正确的。重要的是，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那条。”
甲一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书院青灰色的围墙上，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有一天，他们路过一座寺庙。
那寺庙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余烬说想进去看看。
大殿里供奉着金身佛像，香烟缭绕，钟磬声声。很多人在跪拜祈福，神情虔诚。
余烬在大殿外驻足，没有进去。她让甲一去请一炷香。
甲一照做了，回来时，手里拿着三炷点燃的香。
“许个愿吧。”余烬说。
甲一犹豫了一下，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他心里有很多愿望——希望老祖好起来，希望自己变强，希望……将来能像老祖说的那样，找到自己的路。
但他最终许的，还是那个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老祖能好起来。
上完香，他们往寺外走。路过一个卖平安符的小摊，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施主，请个平安符吧。”老和尚合十道，“保平安，佑安康。”
余烬停下脚步，摸索着从钱袋里掏出钱，对甲一说：“选一个。”
甲一看着摊子上那些各式各样的平安符——有绣着“平安”二字的，有画着佛像的，有系着红绳的，有挂着铃铛的。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一个最简单的平安符上——深蓝色的布袋，用金线绣着一个“安”字，朴素，但针脚细密。
“这个。”他指了指。
老和尚取下那个平安符，递给余烬。余烬摸索着感受那布袋的质地和绣纹，笑了：“好，就这个。”
她付了钱，从老和尚手里接过，郑重地放进甲一手里。
“这是回礼。”她轻声说，“回你送我的那个‘安’字。”
甲一握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平安符，愣住了。
“以后戴着它。”余烬继续说，“就当是……我陪你走一段路。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陪着你。”
甲一的喉咙哽住了。
他紧紧握着那个平安符，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我会一直戴着。”
“那就好。”余烬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睡吧。明天……该回去了。”
甲一的身体僵了一下。
回去。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这些天来积累的所有温暖和雀跃。
现实，终究要面对。
余烬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样。这两周是偷来的，偷来的时光，格外珍贵。记住这些就好，不必难过。”
甲一紧抿唇，微微点头。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看着手中那个深蓝色的平安符。金线绣的“安”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找了一根结实的红绳，将平安符串好，郑重地戴在脖子上，贴身佩戴。
符袋贴着胸口皮肤，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像一句无声的承诺，一个温暖的陪伴。
那晚，甲一梦见了这两周来的所有画面——面具，糖人，江边夕阳，山顶长风，寺庙钟声……
还有老祖微笑的脸，温柔的声音，揉他头发时掌心的温度。
这是一个美好的、温暖的梦。
他不想醒来。
但天亮时，终究还是醒了。
马车已经备好，行装已经收拾。吃过早饭，他们踏上归程。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沉闷。甲一依旧看着窗外，但目光里多了沉重的东西。余烬也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离张家越来越近时，甲一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他看向余烬，发现她已经睁开了眼，白绸下的脸转向窗外的方向，仿佛也在“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名为“张家”的牢笼。
“准备好了吗？”她忽然问。
甲一微微点头。
平静之下，是已经学会的、不动声色的坚韧。
马车在侧门停下。张海张月先下车，随后是甲一。他转身，将余烬从车上抱下来，轻轻放在轮椅上。
张酒酒已经在门口等候。看见余烬回来，她快步上前，低声汇报族长的传话。
余烬对甲一说：“你先回院。我晚点回来。”
甲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余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才转身，朝着偏院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逐渐冷却的灰烬上。
但他脖子上，那个平安符贴着胸口，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余温。
提醒他，那十四天不是梦。
提醒他，这世上还有温暖，还有光，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提醒他，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
有目标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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