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营帐旁的偏帐,是苏诺暂时的容身之所。
帐帘厚重,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与风沙,只漏进几缕昏黄的夕阳。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床边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套未拆封的粗布衣裙,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清脆的腌菜。
苏诺站在帐门口,脚步顿住,眼神里满是警惕。
末世十年,她见过太多披着善意外衣的陷阱。一碗热粥,一身干净衣服,可能就是索命的诱饵。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那是她从末世带来的唯一东西,刀刃锋利,淬过丧尸的毒,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苏诺姑娘,请自便。”护送她来的骑兵抱拳道,“摄政王吩咐过,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知属下。”
苏诺没应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冽如刀,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看得骑兵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转身守在了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苏诺这才放松了些许警惕,缓步走到矮几旁。
白粥的香气袅袅,混着腌菜的清爽,钻入鼻腔。她的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末世里,她吃的是发霉的饼干、啃的是硬邦邦的压缩干粮,偶尔能找到的野菜,也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这样冒着热气的白粥,是她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碗壁,又猛地缩回。
不能吃。
万一有毒呢?
苏诺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她盯着那身粗布衣裙,眉头微皱。衣服是新的,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冲锋衣,上面沾满了血污与黄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起身,将衣裙抱到床边。
帐内没有屏风,她只能背对着帐门,快速脱下身上的破衣。后背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道被丧尸抓伤的口子,在穿越时似乎愈合了些,但依旧狰狞,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她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麻利地换上了粗布衣裙。衣服的料子粗糙,却胜在干净舒适,长度刚到脚踝,衬得她原本瘦弱的身形,多了几分青涩的秀气。
换好衣服,她又走到矮几旁,盯着那碗白粥,陷入了挣扎。
饿。
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胃,疼得厉害。
最终,生存的本能战胜了警惕。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熨帖着她空荡荡的胃。
一瞬间,苏诺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温暖的东西了。
一碗粥见了底,腌菜也吃了大半。胃里有了暖意,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
她靠在床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末世的丧尸潮、穿越时的眩晕、战场上的厮杀、还有那个叫萧玦的摄政王……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苏诺猛地睁开眼,手瞬间摸向袖中的短刃,眼神凌厉如鹰。
进来的人是萧玦。
他已经卸下了铠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战场上的戾气,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看到苏诺戒备的眼神,萧玦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来,你还没放下警惕。”
苏诺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手依旧攥着短刃,随时准备出手。
萧玦也不在意,缓步走到矮几旁,看着空空的碗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看来,厨房的手艺还算合你胃口。”
他说着,转身看向苏诺,目光落在她后背的伤口上。粗布衣裙的领口滑落,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伤口怎么没处理?”
苏诺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拉紧了衣领,将伤口遮住。
“军医就在隔壁帐,我让他过来给你看看。”萧玦说着,就要转身喊人。
“不用。”苏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末世里特有的粗粝,“一点小伤,死不了。”
在末世,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她曾经肚子被丧尸划开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也靠着一包消炎药和顽强的意志力活了下来。
萧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心疼。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和:“这里不是你原来的地方,伤了,就要治。”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像春日里的暖阳,晃得苏诺有些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留我?”
在末世,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恩惠,都需要付出代价。她想不明白,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为什么会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如此宽容。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茫然与无措,缓缓开口:“因为,你很像年轻时的我。”
年轻时的他?
苏诺愣住了。
“我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执掌兵权,”萧玦的目光飘向帐外,声音带着一丝悠远,“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浑身是刺,对谁都充满了警惕。我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经历过太多的生死离别,以为这个世界,只有杀戮与算计。”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诺,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黑暗。”
苏诺沉默了。
她不懂。
末世的世界,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明,没有温暖,只有永无止境的逃亡与厮杀。
萧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你不信?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矮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这里是大靖王朝,北狄犯境,战火连绵。我是摄政王萧玦,奉皇命,镇守北疆。”他转过身,看着苏诺,“你叫苏诺,对吗?”
苏诺点点头。
“苏诺,”萧玦念着她的名字,语气郑重,“你既然没有去处,便留在我身边吧。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也不会伤害你。你可以在这里,安心地活下去。”
安心地活下去。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苏诺的脑海里。
她梦寐以求的东西,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陌生的男人说了出来。
她看着萧玦,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里的防线,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的声音响起:“摄政王!北狄军队夜袭,前锋营已经接战!”
萧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温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转身看向苏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待在帐内,不要出去。”
说完,他快步走出营帐,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帘被风吹起,苏诺看到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骑兵,朝着战场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渐浓,远处的火把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动地。
苏诺走到帐门口,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攥着短刃的手,缓缓松开。
她靠在帐帘上,望着漫天的繁星,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
这个世界,真的有光明吗?
这个叫萧玦的男人,真的会护着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碗温热的白粥,这身干净的衣裙,还有那句“安心地活下去”,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荒芜的心田里,悄悄生根发芽。
夜色深沉,战火燎原。
偏帐内,一盏孤灯摇曳。
苏诺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却没有了往日的恐惧。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暖暖的,是白粥留下的温度。
或许,这里真的不一样。
或许,她真的可以,不用再颠沛流离。
苏诺的唇角,再次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