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晚指尖划过香槟杯沿，水晶的冰凉触感与宴厅内喧嚣燥热的空气形成微妙对峙。她站在宴会厅角落的阴影里，看着流光溢彩中穿梭的人群——投资方代表、合作演员、媒体记者，所有人的脸上都戴着精心调制的笑容，像批量生产的面具。
“苏老师，恭喜杀青！”制片主任端着酒杯挤过来，脸颊因酒精涨红，“《皇权》绝对能横扫明年所有奖项，您这演技，绝了！”
苏星晚举杯虚碰，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是剧本好，导演导得好。”
标准答案。十年职业生涯，她早已熟稔这套应对体系。
视线越过人群，她瞥见宴会厅主桌。制片人赵天雄正被几位投资方簇拥着，五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宜，银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说话时习惯性微微前倾，聆听时则颔首微笑，一派儒雅商人的姿态。
只有苏星晚知道，三天前在这位“儒商”的办公室，他是怎样一副面孔。
记忆碎片不合时宜地浮现。
赵天雄的办公室铺着厚重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星晚，你是聪明人。这笔账目只是走个流程，电影需要更多资金注入才能达到理想效果。”
苏星晚捏着那份预算变更表，指尖发白：“赵总，特效部分预算削减四成，服化道增加两倍——这说不通。增加的款项流向哪里，我需要看明细。”
赵天雄缓缓转身，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明细？星晚，你是个演员，做好表演就够了。商业运作的事，交给我们专业人士。”
“我是《皇权》的艺术监制，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她没有退让，“如果资金流向有问题，我有权提出异议。”
那一瞬，赵天雄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墙上价值七位数的古董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星晚啊，”他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柚木桌面上，“这个圈子里，有些事看得太清楚，对自己不好。”
话很轻，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最终没有签字。
离开时，赵天雄送她到电梯口，亲手为她按下按钮，笑容恢复如初：“路上小心。对了，你的车该保养了吧？安全第一。”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
“苏老师？”苏星晚回过神，眼前是《皇权》导演助理关切的脸：“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是有点。”她放下几乎未动的香槟，“帮我和赵总说一声，我先走了。”
助理点头：“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苏星晚拎起手包，黑色丝绒材质，里面装着两样东西：手机，和那份她坚持没有签字的预算变更表的复印件。
她没和任何人道别，悄然从侧门离开。高跟鞋踩在酒店长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尽头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倒悬，她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地下车库空旷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苏星晚的高跟鞋声在水泥柱间回荡，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器。
她的车位在车库深处，一辆黑色SUV安静停在那里。三年前买这辆车时，经纪人唐璐还调侃：“女明星不都开跑车么？你这审美像老干部。”
苏星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跑车底盘太低，不安全。”
“安全意识这么强？”
“我惜命。”她当时半开玩笑地回答。
此刻，这三个字在脑海里无声重复。
她系好安全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库里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车辆的轮廓。苏星晚打开车内灯，从手包里抽出那份复印件，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预算变更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特效部分从原计划的三千二百万削减到一千九百万，而“服装、道具、场景搭建”等项目则凭空多出近两千万。新增的款项标注模糊——“特殊材料采购”“定制工艺费”“专家顾问酬劳”。
没有任何明细，没有任何供应商信息。
这不正常。
苏星晚拿出手机，对着文件拍了张照片，想了想，又打开加密云盘，将照片上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一种本能——留下痕迹的本能。
手机屏幕顶端跳出推送通知。
【《皇权》杀青宴现场直击！苏星晚低调离席，疑因与制片方不合？】
她皱眉点开，是某家娱乐媒体的快讯，配图是她离开宴会厅的抓拍。文章内容捕风捉影，暗示她在片场“耍大牌”“与导演理念冲突”，结尾却笔锋一转，称赞赵天雄“以极大包容心维持剧组和谐”。
典型的公关稿。
苏星晚冷笑一声，关掉推送。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内容只有六个字，却让她全身血液在瞬间冻住。
【你知道的太多了】
发送时间：23:59。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车库的寂静突然变得粘稠，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水泥柱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冷静。苏星晚深呼吸，强迫自己分析。
知道什么？预算问题？这不算什么惊天秘密，圈内资金运作不规范是常态。还是说……有更深的东西？
她想起三天前赵天雄最后那句话。
“你的车该保养了吧？安全第一。”
当时只当是客套，现在回想，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苏星晚迅速启动引擎，大灯划破车库的昏暗。她挂挡、松手刹，动作流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真实情绪。SUV平稳驶出车位，轮胎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远处闪烁。
加速。离开这里。
她踩下油门。
车辆驶出车库，冲进午夜的街道。城市尚未完全沉睡，霓虹灯牌明明灭灭，零星车辆在宽阔的马路上穿行。苏星晚瞥了一眼后视镜——空荡的马路，没有跟随的车辆。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她将车速控制在限速内，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开。家在高档住宅区，需要穿过一段盘山公路。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深夜收工后独自驾车，看山下的灯火如碎钻铺陈，是她为数不多能放松的时刻。
今夜没有月光，云层厚重，山路上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片区域。路两侧是浓密的树林，在黑暗中像蛰伏的巨兽。
SUV开始爬坡。
苏星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杀青宴上的香槟气味似乎还萦绕在鼻腔，混合着疲倦与不安。她需要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梳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许该联系唐璐，她的经纪人兼挚友，圈内少数能信任的人。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动。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苏星晚心脏一紧，没有去碰手机。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片刻后，再次响起。在寂静的车厢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她咬咬牙，决定接听。至少要听听对方说什么。
右手松开方向盘，伸向副驾——
就在这一瞬。脚下刹车踏板突然变得异常轻盈。
不是慢慢失灵，是毫无预兆地、彻底地失去了阻力。苏星晚的脚还保持着踩下的力道，却像踩在虚空里，整个人因惯性往前一冲，安全带狠狠勒进肩膀。
“什么——？”她大脑空白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求生本能。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试图控制方向。但山路弯道就在眼前，失去制动的车辆像脱缰的野马，速度在惯性下不降反增。
仪表盘指针向右猛偏。车灯照亮前方急弯处的护栏。
不——苏星晚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沥青路面擦出两道黑色痕迹。车身剧烈倾斜，离心力将她重重甩向车门，头撞上侧窗玻璃，嗡鸣声瞬间淹没所有听觉。
世界在旋转。
护栏越来越近，金属在车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她看见副驾座位上，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条短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早已写好的墓志铭。
然后——撞击。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她清晰地听到金属变形、玻璃爆裂、塑料件粉碎的混杂声响，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毁灭交响。安全带勒进皮肉，安全气囊在面前炸开，白色粉末弥漫视野。
车辆翻滚，天旋地转。车顶、地面、天空在窗外疯狂交替。每一次撞击都传递到身体深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苏星晚在残破的车厢里挣扎，试图抓住什么，手指碰到副驾座位上的某样东西——《皇权》的剧本。剧本扉页在翻滚中散开，纸张如白蝶般在车厢里飞舞，擦过她染血的脸颊。
其中一页飘到她眼前。那是她饰演的女主角的最后一场戏，台词用黄色荧光笔标注：
【这宫墙之内，真相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你要它，就得准备好付出一切——包括性命。】
真讽刺。
车辆终于停止翻滚，底朝天地卡在山路边缘的沟壑里。引擎盖扭曲变形，冒出缕缕白烟。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透过裂纹能看到外面漆黑的树林。
疼痛从全身各处涌来，潮水般吞噬意识。苏星晚尝试移动，右腿被变形的中控台卡住，动弹不得。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副驾座位。
手机还在那里，屏幕竟然还没熄灭。
时间显示：00:03，距离那条短信，只过去了四分钟。
她伸长手臂，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接近手机。还差一点……一点……
碰到了。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手机勾到面前。屏幕沾了血，模糊了字迹，但她还是看清楚了——短信界面，那条“你知道的太多了”下面，多了一条新的发送记录。
发送时间：00:01。
收件人：一个没有备注、但她烂熟于心的号码。赵天雄的私人号码。内容只有一个符号【✓】
已读回执。苏星晚瞳孔骤缩。
所以……不是警告。是确认。确认她收到了警告，确认她在特定时间行驶在这条路上，确认计划可以进入下一步。
刹车失灵。短信。时间差。已读回执。
所有碎片在濒死的大脑里拼合成一张狰狞的网。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精心策划的、将她所有的反应都计算在内的谋杀。
愤怒在胸腔炸开，比疼痛更剧烈。她想嘶吼，想质问，想砸碎一切，但喉咙里只涌上腥甜的液体。视野开始收窄，黑暗从边缘侵蚀而来。
不能死。至少……不能让他们得逞得这么容易。
苏星晚用最后一丝清明，手指在染血的屏幕上滑动。解锁，打开相机，对准自己，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残破的车厢里亮起一瞬，映亮她苍白染血的脸，和眼底燃烧的不甘。照片自动存入云相册。
与那份预算变更表的照片，在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做完这一切，力气彻底耗尽。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碎裂的玻璃渣上。她仰面躺在颠倒的车厢里，透过破碎的天窗，看到一片被树枝切割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厚重如棺盖。
意识开始飘散。过往画面在眼前闪回：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的紧张，捧起最佳女主角奖杯时的泪水，唐璐拍着她肩膀说“你值得”，陆泽在片场沉默递给她一瓶水……
还有赵天雄微笑的脸。儒雅的、温和的、在办公室对她说“安全第一”的脸。
黑暗彻底降临前，最后一个念头挣扎着浮出水面：
如果还有机会……
如果……
山路上恢复了寂静。
只有车辆残骸偶尔发出金属冷却的细微噼啪声，和树林深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白烟从引擎盖缝隙里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向上，像一柱通往虚空的香。
几米外的沥青路面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塑料零件。一本《皇权》剧本摊开在血泊旁，夜风翻动浸湿的纸页，发出簌簌轻响。
某一页停在女主角的临终独白。字迹被血染红，但仍可辨认：【我走之后，这宫墙会倒塌吗？不会。但裂缝已经存在。只要有一缕光……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
纸页被风吹起，翻了个面。背面是打印的演职员表。在“制片人”一栏，赵天雄的名字加粗显示。
而在列表最下方，手写着一行小字，用娟秀的笔迹：【苏星晚 艺术监制 & 饰 昭阳公主】
那是她在剧本围读会第一天写下的，带着某种仪式感。
现在，这行字浸在逐渐凝固的血里。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午夜的宁静。红蓝闪烁的光在山路拐角处出现，越来越亮，最终定格在这片狼藉的现场。
车门被强行撬开的金属撕裂声。脚步声。人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伤者一名！女性！还有生命体征吗？”“脉搏微弱！快！担架！”“这出血量……抓紧时间！”
身体被移动，疼痛再次袭来，但已经遥远得像发生在别人身上。苏星晚感觉自己被抬出残骸，冰冷的空气扑在脸上。担架轮子碾过路面，急促的滚动声。
救护车顶灯刺目地旋转。她最后睁开一次眼，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一名警察蹲在剧本旁，用戴手套的手小心拾起那张染血的纸页，对着光查看。
警察的侧脸在闪烁的灯光下明灭不定。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读上面的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担架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在混沌的空气中短暂交汇。
苏星晚想说什么，想指认，想留下线索，但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黑暗如潮水涌上，吞没最后的光亮。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她听见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真实——
手机震动的声音。
来自那部掉在玻璃渣里的、屏幕碎裂的手机。
新消息的提示音，在寂静的现场显得格外清晰。
“叮——”一声。然后，又一声。有人……还在往这部手机发送信息。在确认她的死亡吗还是在部署下一步？她不知道了。黑暗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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