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药片含在嘴里，糖衣在舌尖融化出廉价的甜，可喉咙里却像卡着一团砂纸，每咽一下都带着细碎的疼
外婆的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热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她用勺子搅着粥，眼神却像卡尺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今天量身高没？上次医生说你骨龄偏快半岁，再不吃药，十二岁就会停长，到时候连一米六六都悬。”
我没说话，盯着粥碗里晃荡的米粒。昨天在学校体检，我站在身高尺前，医生把滑尺压到我头顶时，我听见她跟旁边的护士小声说：“又一个吃生长剂的，现在的家长，比教育局还会卡标准。”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头皮发麻。
妈妈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红色的表格，“你看，这是今年公务员招考的身高要求，女生最低一米六五，差一毫米都不行。隔壁妞妞妈说，她女儿吃了半年药，骨龄刚好卡在‘正常发育’的刻度上，以后考公稳了。”
我看着那张表格，上面的数字像一个个冰冷的刻度，把“人生”这两个字切割成了精准的碎片。从出生时的六斤八两，到现在的身高体重，再到未来的工作、婚姻，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塞进了这些标准值里，像药盒上的说明书，一步都不能错。
“快把粥喝了，喝完吃药。”外婆把粥碗推到我面前，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像在敲打着我的人生进度条，“你妈当年就是没听劝，才长到一米六五，嫁你爸的时候，你奶奶家还嫌她个子矮，说影响后代。”
我端起粥碗，热气模糊了视线。我想起上周在商场，妈妈拉着我试穿高跟鞋，镜子里的我踮着脚，勉强够到一米六五的刻度线，她满意地点头：“以后就穿这个高度的鞋，刚好卡着标准，找对象也有底气。”
原来我的身高，不仅是为了考公，更是为了符合“好媳妇”的标准。
我把粥咽下去，甜腻的味道混着喉咙里的疼，让我胃里一阵翻涌。妈妈把药盒递过来，我看着那颗裹着糖衣的药丸，突然想起出生那天，护士报出“六斤八两”时，门外炸开的欢呼。
那时候，他们的欢喜是真的。可现在，这欢喜却变成了一把卡尺，精准地量着我的人生，差一点都不行。
我接过药丸，塞进嘴里，糖衣在舌尖融化，甜得发腻。可我知道，这甜的背后，是一辈子的苦涩。
“对了，”外婆突然想起什么，“你张瞎子叔说，你这八字配一米六八的身高，以后能嫁个有编制的，日子稳得很。”
我猛地呛了一下，粥从鼻子里喷出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原来我的身高，不仅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符合“好八字”的标准。
妈妈赶紧递过纸巾，拍着我的背：“慢点喝，急什么？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脏。我看着眼前的粥碗，看着药盒上“儿童生长调节剂”的字样，看着妈妈和外婆眼里的“为你好”，突然觉得，我的人生就像这颗药丸，裹着甜腻的糖衣，里面却全是苦涩的药芯。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手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我浑身发抖。可我知道，这疼比不过心里的疼。
我的人生，从六斤八两开始，就被标好了刻度。从身高到体重，从工作到婚姻，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机器，容不得半点偏差。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穿过磨砂玻璃，在床单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像极了护士登记本上的“标准值”，冰冷、精准，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突然想起体检时医生说的话：“现在的家长，比教育局还会卡标准。”
是啊，他们不仅卡着我的身高，卡着我的工作，还卡着我的婚姻，卡着我的人生。他们把“稳”字刻进我的骨头里，却忘了问我，我想要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接过妈妈递来的水杯，把药丸咽下去。糖衣的甜还在舌尖，可喉咙里的苦涩却越来越浓。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就像这颗药丸一样，被精准地量过，被精准地标注，被精准地塞进了别人的标准里。
而我，只能在这甜腻的苦涩里，一步步走下去，直到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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