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算到了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二十一年前。

“1998年3月12日，晴。

今天收了第一个徒弟，顾渊。这孩子聪明得可怕，记忆力近乎过目不忘，但眼神里总有一种……饥渴。他想记住一切，又想忘记一切。矛盾。”

顾渊……是我师父的徒弟？

我快速翻页。

“1999年7月，顾渊提出‘记忆净化’理论。他认为人类的痛苦大多源于记忆的冗余和矛盾，如果能像修剪树枝一样修剪记忆，人类可以更接近幸福。我警告他：记忆不是树枝，是根系。剪断了，树会死。”

“2001年，顾渊私下进行第一次人体实验。对象是一个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退伍兵。实验‘成功’了——士兵不再做噩梦，但也不再笑，不再哭，像一具温顺的空壳。顾渊说这是‘必要的代价’。我们大吵一架，他离开，带走了所有实验数据。”

“2005年，顾渊成立澄净基金会。他开始招募‘志愿者’，大多是走投无路的病人或穷人。我试图阻止，但那时他已经有资本和权力的支持。我报警，证据神秘消失；我联系媒体，报道被压下。他不再是那个眼神饥渴的孩子，他成了一个……清醒的狂热者。”

“2008年，实验室‘意外’。新闻说顾渊死了。但我知道他没死。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新身份，转入了更深的地下。那场爆炸是掩饰，是为了让全世界都以为‘澄净协议’随着他的死亡而终止。”

“2010年，我发现他还活着，并且实验从未停止。他联络我，说：‘老师，你错了。记忆不是根系，是枷锁。我在解放人类。’我告诉他：‘你只是在制造更精致的囚笼。’”

“2015年，我意识到我无法阻止他。他开始在城市里部署‘节点’，测试集体意识场的稳定性。我必须留下火种——所以我收了最后一个徒弟，陆修。他和我没有血缘，但我给他我的姓。因为他和我年轻时很像：不聪明，但固执；不勇敢，但该站出来时不会后退。”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年。

最后一页，日期是六个月前。

“2023年9月，我的时间不多了。癌症，晚期。顾渊知道，他派人送来了‘静化’治疗方案——他说能让我无痛苦地走完最后一段路。我拒绝了。我宁愿带着所有记忆的疼痛死去，也不愿以空白的方式活着。”

“小修，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顾渊的网已经张开，而你也已经深陷其中。不要恨老陈，他是我唯一还能信任的同行，但他有自己的立场和顾忌。”

“关于顾渊，你要记住三点：

第一，他不是疯子，他是极端理性的理想主义者。正因如此，他比疯子更危险。

第二，他爱林初如女儿，但他更爱他的理想。如果必须二选一，他会选择理想。

第三，他的弱点不是他的理论，而是他的记忆——他一生都在试图‘修剪’自己的过去，但有些东西，是剪不掉的。”

“去气象站。那里不仅有终止开关，还有顾渊的‘源记忆’——他人生最初、最原始的记忆胶片，封存在最深处的保险库里。那是理解他一切行为的钥匙，也是……摧毁他的唯一武器。”

“但要小心。源记忆有强烈的感染力，观看者可能会被顾渊的记忆覆盖，迷失自我。只有内心有足够坚固‘锚点’的人才能承受。”

“你的锚点是什么，小修？找找看。在走进那扇门之前，你必须知道答案。”

日记到这里结束。

我合上本子，手指拂过封皮上那个“陆”字。

师父……你把一切都算到了。

甚至算到了你的死，算到了我会卷入，算到了我会在这里，在去往风暴眼的船上，读你的遗言。

“写什么了？”林初轻声问。

我把日记递给她。她借着船舱昏暗的灯光，一页页看完，沉默了很久。

“源记忆……”她喃喃道，“老师从来没提过。他把自己最初的记忆……封存了？”

“为了什么？”我问。

“也许是因为太痛苦。”林初说，“也许是因为……那是他一切执念的起点。他害怕被那段记忆影响，所以把它锁起来，像锁住一个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