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外头还灰蒙蒙的,宜修就醒了。
她动了动身子,腰腹间沉甸甸的,七个月的身孕让她连翻个身都费劲。剪秋在榻边的脚踏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醒了过来。
"福晋怎么起这么早?外头还冷着呢。"
"躺得骨头都硬了。"宜修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剪秋连忙过来扶着,给她披上厚实的披风,"王爷今早要进宫,我得看着他出门。"
剪秋给她绞了把热巾子递过来:"王爷在前厅用膳呢,苏培盛说王爷今儿个早,先去书房看会儿折子。"
宜修擦了把脸,清醒了不少。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夹着雪花扑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下雪了?"
"是啊,昨儿个后半夜下的。"剪秋给她梳着头发,"积了厚厚一层,弘晖要是醒了,准要闹着出去堆雪人。"
提到弘晖,宜修嘴角微微勾起。这个儿子平安长大了,聪明又孝顺,比上一世强了不知多少倍。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比怀孕前清减了不少,但眼神比从前沉静许多。
"弘晖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一觉睡到大天亮。"剪秋给她插上一支金钗,"就是半夜醒了找福晋,奴婢说您睡下了,他自己又睡了,没闹腾。"
宜修笑了笑:"这孩子黏人。"
"跟福晋亲那是好事。"剪秋把她的头发最后整理了一下,"好了,福晋看看还满意不?"
宜修对着铜镜看了看,点点头:"走吧,我去前厅看看王爷。"
到了前厅,四爷果然在用膳。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面前摆着几碟子小菜和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
"你怎么也起来了?"四爷见她进来,放下筷子,"大夫说了,你这月份大了得多躺着。"
"躺得骨头都硬了。"宜修走到他身边坐下,"就是来看看王爷吃得怎么样。"
四爷笑了笑,示意丫头给她盛了一碗粥:"我这不挺好么,你用不着特意过来。"
宜修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王爷今早要进宫,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皇上的事,得看情况。"四爷也喝了口粥,"今儿个要跟几位大臣议事,估计得晚些。"
两人安静地用着膳,屋子里只有汤匙碰碗的声音。这种时候,宜修总是想起上一世的王府日子——那时她还只是侧福晋,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纯元,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如今倒是另一番光景了。
"对了。"四爷放下碗,"弘晖最近功课怎么样?"
"跟得上,就是贪玩。"宜修笑着说,"昨天夫子教他背诗,他背了半截就坐不住了,非要出去堆雪人。"
四爷也笑了:"孩子嘛,都爱玩。等大些就好了。"
宜修点点头,又给他盛了一碗粥:"王爷多吃点,进宫待一天呢。"
四爷接过,看了她一眼:"你最近瘦了不少,是不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身子重了,容易累。"宜修摸了摸肚子,"大夫说再过两个月就能生了。"
四爷伸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按了按:"这些事交给下人去做,你别太操劳。"
他的手掌温热,宜修的心微微一颤。上一世,四爷对她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这一世,他真的把她当成了福晋。
"知道了。"宜修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笑意。
四爷的手在她手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去。他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回去接着歇着吧。"
"我送王爷到门口。"
"不用,外头冷,你回去吧。"四爷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宜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廊下,转身对剪秋说:"把弘晖抱过来,我给他穿衣服。"
"福晋,小世子还睡呢……"
"该起来了,让他早些起来吃早膳,不然中午又闹着要零食。"
剪秋只好点头去抱弘晖。
弘晖被抱过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不肯醒。宜修轻声哄着:"弘晖,起床了。娘带你出去看雪。"
弘晖一听雪,眼睛立刻亮了,从床上坐起来:"雪?真的吗?"
"真的,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宜修给他穿上小袄子,又给他戴上小帽子,"等咱们吃完早膳就出去玩。"
弘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阿玛呢?"
"阿玛进宫去了,得晚上才回来。"
弘晖有些失望:"哦……那等阿玛回来,我要跟阿玛一起堆雪人。"
宜修笑着摸摸他的头:"好啊,等阿玛回来。"
用过早膳,宜修真的带着弘晖去了院子里。雪积得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弘晖兴奋地扑进雪堆里,抓起雪就往天上撒,宜修跟在后面,生怕他摔着。
"慢点,慢点……"
剪秋在一旁扶着她:"福晋,您别跟着他跑,万一个闪失……"
"没事,看着他就行。"
弘晖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又跑到宜修身边,仰着脸问:"娘,这个雪人像不像阿玛?"
宜修看了看那个只有巴掌高的雪人,笑着说:"像,特别像。"
弘晖高兴地直拍手:"等阿玛回来,我让阿玛看!"
宜修蹲下来,帮他擦掉脸上沾的雪:"到时候阿玛肯定会高兴的。"
弘晖又跑回雪人旁边,开始给雪人找眼睛——两颗黑石子,还有一个胡萝卜鼻子。宜修站在一旁看着,雪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她伸手挡在眼睛上方,远处的宫墙在雪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福晋,外头太冷,您还是进屋吧。"剪秋说。
"再待会儿,弘晖玩得正高兴。"
宜修看着儿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这一世,弘晖平安长大,聪明伶俐,四爷也很疼他。只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总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
"娘!娘!快来!"弘晖突然冲她招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宜修走过去,见弘晖手里捏着个东西,凑近一看,是个小巧的铜铃铛,上面雕着精致的纹路。
"这是哪儿来的?"
弘晖摇摇头:"就在雪里发现的。"
宜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铃铛做工精细,应该是王府里的东西。她想起什么似的,问弘晖:"是在哪儿发现的?"
弘晖指着东苑的方向:"那边,那棵大树下。"
宜修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是纯元住过的东苑。
"弘晖,这个铃铛你先拿着,回屋了娘再给你玩。"宜修说着,牵起他的手,"咱们该回屋了,再玩下去就要冻着了。"
弘晖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回到屋里,宜修把铃铛给剪秋:"收起来吧,别让弘晖玩。"
剪秋看着那个铃铛,有些疑惑:"福晋,这个……"
"东苑的东西,别让弘晖碰。"
剪秋立刻明白了,点点头,把铃铛收进了袖子里。
弘晖已经跑到书案旁边,拿起笔就开始乱画。宜修走过去,看了看他在纸上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线条,看起来像是个人。
"这是什么?"
"阿玛。"弘晖头也不抬地说,"我在画阿玛。"
宜修笑了笑:"阿玛才长这样?"
弘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阿玛就这样,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他指着桌角的一本书,封皮就是石青色的。
宜修摸了摸他的头:"弘晖真聪明。"
弘晖又低头继续画,宜修站在一旁看着,突然问:"弘晖,你想不想有个妹妹?"
弘晖停下笔,歪着头想了想:"妹妹?是像表妹那样的吗?"
"对啊,就是小妹妹。"
弘晖摇摇头:"不想,妹妹会抢我的东西。"
宜修失笑:"不会的,妹妹会跟你一起玩。"
"那……要是妹妹乖,我就要。"弘晖继续画画,"要是妹妹不听话,我就不要。"
宜修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说话跟四爷一个调调。
午膳的时候,四爷还没回来。宜修带着弘晖用膳,弘晖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想去院子里玩。
"不行,先午睡,睡醒了再去。"宜修说道。
弘晖撇撇嘴,不肯去。剪秋在旁边哄着,好不容易才把他哄上床。
弘晖一觉睡到傍晚,醒来的时候四爷已经回来了。他一睁开眼就喊着要阿玛,宜修只好抱着他去了前厅。
四爷正在看折子,见弘晖来了,放下折子把他抱起来:"醒了?"
"阿玛!"弘晖一把搂住四爷的脖子,"阿玛,我今天堆了个雪人,特别像你!"
四爷笑着问:"真的?那爹爹待会儿去看看。"
"嗯!还给你找了个眼睛和鼻子!"弘晖兴奋地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个铃铛,"阿玛,你看这个!"
宜修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铃铛……剪秋不是说收起来了吗?怎么会在弘晖身上?
四爷接过铃铛,看了看:"这是哪儿来的?"
弘晖高兴地说:"是我找到的!在东苑那棵大树下面!"
宜修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四爷盯着铃铛看了好一会儿,又还给弘晖:"弘晖喜欢就留着吧。"
弘晖高兴地把铃铛挂在腰上,在四爷怀里蹦来蹦去。四爷笑着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弘晖兴奋地大叫。
宜修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玩闹,心里却凉了半截。
四爷认得那个铃铛。
那是纯元的东西。
晚饭的时候,四爷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宜修看着他,问:"王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四爷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累了。"
他用膳的时候一直盯着弘晖腰上的铃铛,宜修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用完膳,四爷说要回书房处理公务,宜修点点头:"王爷去吧,我带弘晖回去歇着。"
四爷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宜修一眼:"宜修。"
"王爷。"
"那个铃铛……"四爷顿了顿,"我让人收起来吧,弘晖拿着,别弄丢了。"
宜修心里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也好,毕竟是好东西,丢了也怪可惜的。"
四爷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西苑,宜修让剪秋把铃铛收起来,又给弘晖换了睡衣,哄他睡觉。
弘晖不肯睡,抱着宜修的脖子问:"娘,铃铛呢?"
"收起来了,等你长大了再给你玩。"
弘晖撅起嘴:"可是我想要……"
"听话。"宜修拍着他的背,"等你长大了,阿玛会给你更好的。"
弘晖想了想,点点头:"好吧。"
好不容易把弘晖哄睡,宜修走出房间,站在廊下看着东苑的方向。东苑的灯已经熄了,一片漆黑,只有雪光映着窗纸泛着青白。
剪秋走过来,低声说:"福晋,要不要奴婢去东苑看看?"
"不用。"
宜修摇摇头,"东苑早就没人住了,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那个铃铛……"
"一个铃铛罢了。"宜修转身回屋,"把灯熄了吧,早些歇着。"
剪秋应了一声,把外头的灯熄了,跟着宜修进了里屋。
宜修坐在床沿上,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弘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咂咂嘴。她看了他一会儿,躺到他身边,闭上眼睛。
但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铃铛……纯元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东苑?东苑不是早就封了吗?难道是有人刻意放那儿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这一世,她以为一切都改变了。但有些东西,似乎还是按部就班地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