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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等月明

兴海的天跟别的东北城市没什么不同,刚过五点,天就往下沉,西边的天被日落晃的发红,雪粒子就这么摇摇摆摆的往下飘,地上浅浅地浮了一层,又被脚印覆盖掉,粘走了。

警局的食堂,这时候正亮着。玻璃上凝了层霜,水滴从上往下的流,落在窗沿上,被从缝隙钻进的冷风吹着,半冻不冻,雾蒙蒙的,连人影也显得乱糟糟的。

温筠冬裹着藏蓝的棉大衣,被冷风吹得直往毛领里缩,警服刚换没几年,比从前的橄榄绿深了不少,夜里跟黑的没啥差别,就是脖子一样的扎。雪下的比她出来的时候大了不少,被北风一吹直往脸上贴,温筠冬往手心哈了哈气,试图将冻僵的手心回回暖,快步的朝食堂走了几步。

热气暖呼呼的迎来还夹杂着菜味儿,冷白的光照在脸上,食堂人不少,片警儿围在一块坐着,唠着谁家户籍所在地又出错的琐事,内勤的几个小妹吃着自己带的铝饭盒,兴致勃勃的说着最近出的新歌,温筠冬扫了一眼对上了老王的视线,“小温,今儿个做的锅包肉,快来。”

温筠冬眼睛一亮,就要过去——

后脖领子一把被人薅住了,“老王,今儿她不打饭了,我们一块吃。”张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温筠冬翻了个白眼,“跟你们吃,你们今天发财了,还能有比锅包肉更…”

话说一半,就被人半推半摁的坐在了靠窗的凳子上,眼前杵了一大搪瓷盆虾,温筠冬抬头盯了张映几秒,张映弯腰用手臂撑住桌边,故作正经的说“大任务”,温筠冬盯着盆,盆沿掉了一块漆,露出下面的铁,虾堆的都冒尖,热气直往上飘,几只虾须子还支愣着。

“你搁哪弄的”“早市儿,我特意借老王的锅煮的,咋样,带劲不”张映拖着凳子坐下,腿往桌腿底下一放,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开始卷袖口。温筠冬脱下外面的大衣,叠了叠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羊毛衫,衬的她皮肤白白的,项链被灯折射出光影。

“啥任务啊,还得剥虾,这不少钱吧,给食堂整成海鲜大楼了。”张映不接话茬,低着头扒蒜瓣,桌子上的小碗里盛着酱油和醋。

“料要啥口,你吃香油不?”“我不吃香油,你别转移话题,虾到底要干啥。”

张映手上一顿,把粘在袖口的蒜皮一拍。

“那个…不是林队生日嘛”

“林程?”

温筠冬捏着虾头的手一顿。

“啊”

“过生日?”

“嗯。”

温筠冬把那只虾又扔回盆里,虾碰到盆边发出脆生生的一响,又弹到桌子上,虾背开了一半,下边的被壳包住,上边的虾肉粉嫩,活像裸奔,跟张映的赔笑一样,都无辜的要死。

“他过生日,你给我整一盆虾干啥?”

张映挠了挠头,“让你剥啊。”张映把料汁推过来,“这不是表示表示嘛。”

“我表示啥?”温筠冬声音都高了半度,“我跟他很熟吗?”

“不熟也得剥啊。”张映压低了声音,凑近一点,“林队家在外地你知道不?父母都不在跟前,坐趟火车得“况且况且”的一天,怎么过啊,去年的生日也不知道咋过的,今年…”

说到这,张映还不好意思起来,“今年是我翻档案的时候看见的,这不得赶紧过嘛。”

“行,我欠他的。”温筠冬不满的抓起那只虾继续剥壳。

“盘子呢?”

张映嘿嘿一笑,从旁边拽过个白瓷盘,又递了个食品袋:“壳扔这里头,回头我好收。”

“行。”

温筠冬剥虾的动作极快。拇指抵住虾腹,食指扣住虾头,轻轻一旋,虾头应声脱落,顺势一挤,完整的虾肉就从壳缝里滑了出来,干干净净,连虾线都带出来了。

“啧。”张映在旁边看着,“你这手法……解剖过多少虾了?”

“少废话。”温筠冬把虾肉丢进盘子,又抄起下一只,“去拿盘子装菜,别在这儿杵着。”

“叶寂安去了。”张映纹丝不动,“他去外边打包,说西餐中餐都要点,显得正式。”

“西餐?他过生日跟王母娘娘蟠桃会一样,还整这么些样。”

“哎呀,家在外地又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多买几样嘛。

“吃不死他。”

听见这话,张映咽了口口水,斜睨了一眼温筠冬。

温筠冬长的真不难看,也不是那种极其标志像高圆圆孙俪那样清纯靓丽,就是有一股子劲儿,对上那双丹凤眼和略粗的长眉,有种说不出的英气,鼻梁可高,偏偏圆脸上还有梨涡,笑起来可甜,不说话的时候能瞪死你。

“瞅啥”“没瞅啥”

“冬儿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林队啊”

“…”温筠冬沉默了,“你说啥是喜欢。”

“就是…得意他嘛,起码,提他不会挂脸。”

“我挂脸了?”“你…没有吗?”

“我没有。”

话题被堵回去了,冷风倒吹进来了。

棉帘子被打开,裹挟着冷气,肖星漫拎着个大蛋糕盒进来了,睫毛上全是雪,小姑娘冻的脸蛋发红,她跺了跺脚,抖落掉羽绒服上的雪片子就往这走,把帽子一摘放在桌子上,短发也不知是被汗还是雪洇了一小块,贴在脸上显得可乖巧,“蛋糕我让老王放冰箱,要不该化了。”

“嗯,去吧,脸都冻红了,下回出去戴个口罩。”

“还行,不太冷,冬儿姐,你知道今儿是啥日子不?”

“知道。”

肖星漫在洗手池洗了把手就要过来帮忙剥虾。

“张映,你怎么不帮冬儿姐剥虾啊?”

“我剥了。”言语中还带着点心虚。

肖星漫低头一看,盘子里的虾仁和商鞅没啥区别,也有区别,商鞅五段,它七段。

“你还是别剥了。”“老叶呢”张映问道。

“老叶后头呢,我俩公交回来的。”

话音未落,叶寂安就闯进来了,“张映,搭把手。”“说曹操,老叶到。”张映帮忙接过塑料袋,温筠冬抬头一看,可真是不少,袋子上的logo显眼,一看就是局对面的西餐店和老李烧烤的羊腿,袋子上还透着油呢。

“老叶,我说你俩咋不打车去啊?”

“打车?一公里一块二你给我报销啊?”

“我给你报销还少啊!”“打赌输的早餐可不算。”

张映去后厨要盘子,叶寂安就一样一样往外掏,温筠冬开口,“吃的完吗?”

“吃得完。”叶寂安认真道,“我算过,咱们四个,再加林队,五个。嫣姐今儿晚班还没来,不算她,周老退休也不算,羊排两斤,酱牛肉一斤半,老醋花生两份,地三鲜、锅包肉…”他盘算着,“锅包肉老王师傅做了,我就没买重复。还有个沙拉,素的。”

“局对面的吧,那么大个logo。”

“可是呗,logo大,钱也贵。”

“林程过个生日能把咱们几个钱包掏空。”温筠冬剥虾的手一顿,冲着光看虾,“这玩意你煮熟了吗?”温筠冬质疑到。

“咱能没熟就往上拿吗?”张映话说一半,温筠冬张嘴就吃了一个,“唉唉唉,咋还偷吃。”

进嘴先是鲜甜,然后就是一股子粘牙的粘腻和腥气往天灵盖冲,温筠冬眼眶都憋红了,眼睛四处瞟,没纸,也没垃圾桶,好样的张映,让你下厨房都得烧高香。

温筠冬想咽,一双手就蓦的出现在眼前,指节修长,指甲修剪的干净,虎口有拿枪的磨出来的茧子,手掌很大。

“想什么呢。”林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吐啊。”

温筠冬也不矫情,毕竟嘴里这玩意太恶心了,就这么吐在了林程的手心。

“没熟。”他看了盆里剩下的虾一眼,语气像在陈述案情,“焯水时间短了。”

“……知道。”她难得没有呛声,顿了顿,补了句,“谢了。”

他也没在乎,直接就去了洗手池洗手,温筠冬看着他背影耳尖泛红,后知后觉涌上来羞涩和尴尬。

叶寂安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来,“我去找老王!这虾得重煮!”

他端着那盆虾风风火火冲向后厨窗口,张映看看他,又看看林程,再看看温筠冬,最后目光落在肖星漫脸上,后者正低着头,肩膀可疑地微微颤抖。

“漫儿,”张映压低声音,“你抖啥?”

肖星漫没抬头,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没抖,冷。”

“食堂二十五度。”

“我体寒。”

林程回来了,看着桌子上大包小包这一片以为是团建,他顺势坐在了温筠冬旁边,“今儿团建吗?”

张映眼睛都直了,“今儿不你生日吗?”

“我生日是上个月。”

温筠冬感觉世界都安静了,她撩了撩刘海,故作悠闲,张映追问到,“那你身份证上不是一月吗?”“身份证上不准,实际是十二月。”

“啊?”“啊”张映不可置信,林程淡定点头。

他好像这才意识到这场聚会的规模有点异常。桌上堆着的菜足够六个人吃到扶墙走。他眨了眨那双含情眼,这双眼睛长在他脸上实在违和,眼尾微微下垂,瞳仁颜色浅,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什么未说的话。

“谢谢。”他干巴巴地蹦出两个字。

“不客气,林队。”张映和肖星漫大眼对小眼,温筠冬对着盘子数虾仁,数了半天一个也没进脑子,盘子上层的虾仁数了一遍又一遍,后厨里水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的被放大,食堂里四周都热闹,唯独这几个人尬在这像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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