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在捣药臼里躺尸了不知多久,月菟感觉自己的兔生观被反复碾碎又勉强粘合。生无可恋的咸鱼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饿...
作为一只兔子,而且是刚经历生死惊吓,还进行了(自以为)消极怠工体力劳动的兔子,饥饿感来得如此朴实无华且直接。臼底除了药草就是玉屑(并没有),显然不能果腹。姮娥那句养肥了再吃言犹在耳,但月菟悲哀地发现,就算知道是催命符,生物本能还是驱使他需要找点吃的。
总不能真等着被养肥吧?那也太被动了!前世卷生卷死,好歹还知道主动优化简历,寻找下家(虽然往往没什么用)。如今成了兔子,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被评估肥瘦?
不行!社畜之魂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憋屈!
一股微弱的,不甘心的火苗在月菟心里燃起。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广寒宫依旧寂静,只有远处似乎隐约有潺潺水声(也许是寒潭?),以及那永恒不变的,桂树叶片的细微摩擦声。姮娥的气息……似乎不在这附近。那清冷的,存在感极强的压迫感暂时远离了。
机会!
月菟一个翻身,从瘫软状态弹起,扒着光滑的臼壁,后腿用力蹬了几下,才勉强把自己毛茸茸的身体挪出捣药臼。爪子落在冰凉玉阶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环顾四周,侧殿空旷,除了捣药器具和几个不知用途的玉架,玉瓶,别无他物。通往外界的,是几道拱门和蜿蜒的玉廊。
去哪找吃的?或者说,去哪找找生路?
他记得自己被捡来时是在桂树下。桂树……植物?也许有果子?或者树下有别的什么?总比在这里干等强。
下定决心,月菟开始了他兔生第一次广寒宫探险。他贴着冰冷的玉壁,小心翼翼地挪动,短尾巴紧紧夹着,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充分利用兔子天生的柔软和敏捷(虽然内心是个慌得一匹的社畜)。廊柱高大,投下长长的影子,清冷的月光透过一些镂空的窗棂洒下,在地面形成诡异而美丽的光斑。整座宫殿大得惊人,回廊曲折,仿佛迷宫。月菟不敢走远,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那越来越清晰的冷香指引,朝着一个方向摸去。
不知拐过几个弯,穿过几道无门的拱洞,眼前豁然开朗。
他回到了那片开阔的,玉阶环绕的区域。中央,那株巨大的,枝叶宛如墨玉琉璃雕琢的桂树静静矗立,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清冽香气。树冠如盖,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庭院。树下落着一些同样晶莹剔透,仿佛玉片般的树叶,以及……零星几点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莹白光芒的,类似花苞的东西。
月菟眼睛一亮(兔子眼在月光下似乎更亮了)。吃的!他蹑手蹑脚靠近,先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那抹月白身影,然后才凑到一颗光点前,伸出粉嫩的鼻子嗅了嗅。一股比树叶冷香更浓郁,更沁人心脾的甜香钻入鼻腔,让他精神一振。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能吃。
就在他准备下口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桂树粗大树根的另一侧,有一团……东西。
毛茸茸的,颜色灰白夹杂,一动不动。
月菟吓得往后一跳,心脏狂擂。什么东西?广寒宫还有别的生物?难道是……陷阱?姮娥养的储备粮二号?
他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隔着一段距离仔细观察。那团毛茸茸的东西随着他的靠近,渐渐显出轮廓是只兔子。体型比他现在的身体大了整整两圈,毛发不再鲜亮,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的灰白,尤其是嘴边和耳尖,白得格外明显。它侧躺在树根凹陷处,四肢舒展,眼睛紧闭,肚皮甚至看不到明显的起伏。
死了?
月菟心里咯噔一下,同类的尸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犹豫着,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一种……陈旧的,混合着药草和淡淡尘土的气息。
突然,那尸体的一只耳朵,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月菟:!!!
紧接着,那只老兔子睁开了眼睛。眼神浑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慵懒和……不耐烦?它瞥了僵住的月菟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玉器:
新来的?吵着我装死了。
会说话!又是一只会说话的兔子!月菟震惊之余,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同类!而且看起来是个老前辈!
前,前辈!月菟也顾不上找吃的了,连忙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虽然兔子叫本来也不大),您……您也是这里的……兔子?他斟酌着用词,不敢直接说储备粮。
老兔子后来月菟知道它叫老白掀了掀眼皮,算是回答,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依旧懒洋洋的:不然呢?跟你一样,被捡回来,等着下锅的。
一句话戳中月菟痛处。他顿时像找到了组织,眼泪汪汪(夸张说法):前辈!救命啊!那位仙子……姮娥仙子,她真的会吃兔子吗?我……我不想变成火锅啊!您有什么办法吗?求指点!
老白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因为紧张而竖得笔直的耳朵和瑟瑟发抖的绒毛上扫过,哼了一声:瞧你这点出息。慌什么,这不还没下锅吗?
可是她说我肉质紧实,要养肥了再吃!月菟快哭了。
嗤,老白似乎笑了一下,但脸上皱纹太多,看不太清,她吓唬你的,这套路,我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回了。
啊?月菟愣住。
老白慢条斯理地开始传授经验:想在这广寒宫活下去,不被真炖了,记住三条:装病,撒娇,卖惨。
装病?月菟想起自己刚才的表演,结果弄巧成拙。
不是让你装没力气捣药!老白仿佛看穿他的想法,嗤道,你那叫消极怠工,她一眼就能看穿。要装就装真病,比如突然抽搐,口吐白沫(假的),走路歪斜,但眼神要可怜,最好还能挤出两滴眼泪。让她觉得你不是‘没用’,而是‘可怜’。
撒娇呢?月菟虚心求教,内心吐槽:对那位冷面仙子撒娇?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蹭她裙角,轻轻咬她袖子(别真咬破),用脑袋顶她手心,眼神要纯良无辜,带点依赖。她抬手要摸你的时候,别躲,反而凑上去。老白传授着,她其实……挺吃这套。就是嘴上不说。
卖惨?
结合前两条。病了要哼唧,饿了要眼巴巴看着食盆(如果有的话),冷了要往她身边缩。让她觉得你离了她就活不下去,弱小可怜又无助。老白总结,总之,嫦娥仙子那人,嘴硬心软,面冷……其实也不算热,但至少没那么狠。她就是太寂寞了,在这冷冰冰的广寒宫待得久了,拿逗弄兔子,吓唬兔子当点乐子。你真要死了,她未必舍得。
月菟听得一愣一愣的,信息量有点大,寂寞?乐子?
老白望向那轮似乎亘古不变的明月,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在这宫里,待了上千年了。她刚被……送来的时候,我就在了。它顿了顿,似乎不太愿意多提旧事,那时候的广寒宫,比现在还冷清。她就一个人,对着那棵砍了又长,长了又砍的桂树,还有一只整天只知道捣药,闷不吭声的蠢兔子(不是我)。后来那蠢兔子老死了,她又陆陆续续‘捡’过一些,有的真被她吓跑了,有的待久了也……没了。她其实不怎么真吃,就是喜欢看兔子被她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找点活气。
老白转回头,看着月菟:你不一样。你会说话,心思活,反应也有趣。她估计觉得你比以前的都有意思,所以才留着你捣药,还逗你。你只要继续让她觉得‘有意思’,暂时就死不了。
月菟消化着这些话。姮娥的形象似乎稍微丰满了一点,不再仅仅是一个恐怖的食兔仙子。但归根结底,自己的小命还是悬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前辈,那……那我具体该怎么做?她什么时候会来检查?我该怎么‘病’得恰到好处?月菟急切地问。
老白打了个哈欠,露出几颗发黄的兔牙:急什么。以后我帮你盯着点。她平时多在寒潭边或主殿内,偶尔会来树下看看,或者检查捣药。她靠近,我耳朵灵,能知道。到时候给你信号,你再开始演。
月菟大喜:多谢前辈!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以后有什么需要晚辈效劳的,尽管吩咐!
老白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效劳就不必了。不过……我看你刚才,是想找这‘月桂凝露’吃?它用鼻子指了指地上那些发光的小点。
这是月桂凝露?能吃吗?
勉强果腹,有点微末灵力,聊胜于无。老白道,以后你若得了别的仙果,琼浆之类……记得分我一点。我老了,牙口不好,就喜欢点软和甜腻的。
一定一定!月菟忙不迭答应。用未来的,还不知道在哪的仙果,换取一个资深地头蛇的庇护和指导,这买卖太划算了!
行了,快回去吧。出来太久,被她发现你乱跑,又多了条罪名。老白重新闭上眼睛,恢复那副装死的模样,记住我说的话。装病,撒娇,卖惨。让她觉得你有意思,又可怜。活下去,不难。
月菟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虽然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独自面对恐怖片了。他郑重地对老白(看起来又像尸体了)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起地上两颗月桂凝露,转身沿着来路,轻手轻脚地往回溜。
回到捣药臼旁,他跳进去,将凝露吞下。一股清甜的暖流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饥饿,他抱着捣杵,看着臼里剩下的草药,眼神不再完全是绝望。
装病,撒娇,卖惨……
让姮娥觉得有意思,又可怜……
还有老白这个求生导师兼盯梢盟友……
月菟舔了舔爪子,兔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前世纪划专员(社畜)的,精打细算的光芒。
新的项目启动了。
项目名称:广寒宫兔子生存计划。
首要KPI:活下去,不被炖。
执行策略:已获取。
他,感觉又可以(勉强)挣扎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