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来的是位姓刘的公公,四十多岁年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细纹里却像藏着秤,把苏清沅从头到脚掂量了三遍。
“就是你?”刘公公的声音尖细,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倨傲,“县太爷说你能治怪病?”
苏清沅垂手立在一旁,语气平和:“不敢称能,只是略通医术,恰逢县太爷公子的病症,民女恰好认得。”
“巧不巧的,进了宫才知道。”刘公公撇撇嘴,转身对县太爷道,“县太爷,这姑娘我们可带走了。若是能为淑妃娘娘分忧,是她的造化;若是不成……”
话没说完,那眼神里的寒意已让县太爷打了个哆嗦,忙不迭地应着:“是是是,全凭公公做主,全凭公公做主!”
苏清沅没再多说,只托管家给家里捎个口信,让他照看好父亲,又将药箱仔细检查一遍,跟着刘公公上了停在府外的马车。
这车比来时坐的官差马车精致百倍,车厢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里燃着安神的香。可苏清沅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车窗外的景致飞速倒退,从县城的青石板路,到官道的尘土飞扬,再到渐渐靠近的京城轮廓,像一幅被人快进的画,让她心里发慌。
“姑娘是第一次进京?”刘公公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是。”
“进了宫,规矩得懂。”刘公公慢悠悠道,“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淑妃娘娘万金之躯,脾气却不怎么好,若是惹得娘娘不快,谁也保不住你。”
苏清沅默默记下:“多谢公公提醒。”
“你也别太怕。”刘公公似乎缓和了些语气,“能被宫里看上,是你的福气。若是真能治好淑妃娘娘的病,哪怕只是让娘娘舒坦些,赏下来的东西,够你老家那小破镇子的人活几辈子了。”
苏清沅没接话。她来宫里,从没想过什么赏赐,只想着把病治好,赶紧回家陪父亲。可她也明白,这宫里的事,恐怕由不得她自己。
马车走了两天两夜,才到了京城。穿过厚重的城门,入目的是宽阔的街道,往来的行人穿着光鲜,店铺鳞次栉比,比她想象中还要繁华,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一直到了宫门前,马车才停下。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口的侍卫盔甲锃亮,眼神锐利如刀。
刘公公领着她,从侧门入宫。脚下是汉白玉的台阶,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松柏,走了不知多少路,绕过多少回廊,处处都是精雕细琢,却也处处透着冷清。偶尔遇见几个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清沅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放轻,目光只敢落在身前三尺的地方。鼻尖萦绕的,不再是乡野的草木清香,而是浓郁的熏香,甜得有些发腻。
终于,他们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停下,匾额上写着“淑景宫”三个金字。
“就在这儿等着。”刘公公嘱咐道,“我去回禀娘娘。”
苏清沅站在宫门外,手心微微出汗。殿内隐约传来丝竹声,还有女子的笑语,听着热闹,却让她更觉紧张。
不多时,刘公公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娘娘正和几位小主说笑,让你先去偏殿候着。记住,没传唤,不许出来。”
偏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个炭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苏清沅坐下,心里盘算着淑妃的病症。来的路上,刘公公只说淑妃娘娘近来总是头晕恶心,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安稳,请了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来看,都没查出什么名堂。
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医术精湛之人,他们查不出的病症,要么是极为罕见,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苏清沅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端着茶进来:“姑娘请用茶。”
她道谢接过,茶盏是精致的白瓷描金,茶水清澈,飘着淡淡的茉莉香。她没喝,只是放在桌上。出门在外,尤其是在这深宫里,万事都得小心。
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日头都偏西了,才听见刘公公的声音:“苏姑娘,娘娘传你进去。”
苏清沅定了定神,跟着刘公公走进正殿。殿内极为宽敞,金砖铺地,顶上悬着水晶灯,晃得人眼晕。两旁站着十几个宫女太监,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上首的宝座上,坐着一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头戴凤钗,容貌极美,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怠和不耐。想必这就是淑妃了。
宝座两侧,还坐着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正凑趣地说着什么。
“就是你?”淑妃抬眼看向苏清沅,声音懒懒的,带着审视。
“民女苏清沅,参见淑妃娘娘,参见各位小主。”苏清沅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
“抬起头来。”
苏清沅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淑妃,没有谄媚,也没有畏惧。
旁边一位穿粉色衣服的常在嗤笑一声:“淑妃娘娘,这就是县里找来的大夫?瞧着跟个乡下丫头似的,能懂什么呀?”
另一位贵人也附和道:“就是,太医院的李太医都束手无策,她一个乡野女子,怕是连脉都不会搭吧。”
淑妃皱了皱眉,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你真能治好本宫的病?”
苏清沅不卑不亢地回道:“民女不敢保证,但愿尽力一试。能否请娘娘屏退左右,容民女为您诊脉?”
“放肆!”刘公公厉声呵斥,“娘娘的凤体,岂是你说诊就能诊的?”
淑妃却摆了摆手:“无妨。你们都先下去吧。”
嫔妃们和宫女太监们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淑妃、苏清沅,还有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
淑妃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她的手腕纤细,戴着一只玉镯,触手微凉。
苏清沅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脉搏。起初,脉象还算平稳,但片刻之后,她就察觉到不对劲——这脉象看似正常,实则内里有些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隐隐透着一股虚浮之气。
她又仔细看了看淑妃的舌苔,舌质淡红,苔薄白,没什么异常。再看她的眼睑,也很正常。
“娘娘近来除了头晕恶心,还有别的症状吗?”苏清沅轻声问。
“还能有什么?”淑妃语气带着烦躁,“就是浑身没劲,吃什么都觉得腥气,夜里总做噩梦,梦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噩梦?”苏清沅追问,“什么样的噩梦?”
淑妃似乎被问得有些不悦:“都是些鬼怪之类的,有什么好说的。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趁早滚回去!”
苏清沅没在意她的态度,又问:“娘娘的饮食,都是按太医的嘱咐来的吗?用的香料、熏香,可有什么变化?”
“饮食能有什么变化?香料也都是常用的那些。”淑妃不耐烦地抽回手,“本宫看你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运气好治好了县太爷的儿子罢了。刘公公,把她……”
“娘娘!”苏清沅忽然开口,“民女斗胆,想看看娘娘常用的熏香。”
淑妃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你还怀疑本宫的熏香有问题?”
“不敢。”苏清沅道,“只是有些病症,与气味有关。民女想确认一下,也好更准确地判断病情。”
旁边的宫女想说什么,被淑妃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站起身:“带你去看看也好,免得你说本宫不给你机会。”
淑妃的寝殿更是奢华,熏香的味道也更浓了。角落里放着一个银制的熏炉,正袅袅地冒着烟。
苏清沅走过去,轻轻打开熏炉,里面是一些黑色的香灰,还有几块未燃尽的香饼。她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
这香味和殿里弥漫的一样,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醇厚。但仔细闻,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异香,像是某种花的味道,却又带着点涩。
“这香是哪儿来的?”苏清沅问。
“是皇上赏的,怎么了?”淑妃反问。
苏清沅没回答,又在殿里转了转,目光落在窗边的一盆花上。那花长得很特别,叶子宽大,开着紫色的小花,看着不起眼,凑近了闻,竟和熏香里的那丝异香有些相似。
“这花叫什么名字?”她指着那盆花问。
宫女答道:“这叫紫影兰,是西域进贡来的,说是能安神,娘娘很喜欢,特意放在寝殿里。”
苏清沅心里豁然开朗。她走到淑妃面前,再次跪下:“娘娘,您的病,民女大概知道缘由了。”
“哦?”淑妃挑眉,“说来听听。”
“娘娘的头晕恶心,并非体内有病,而是这紫影兰和龙涎香犯了冲。”苏清沅解释道,“紫影兰本身无毒,龙涎香也是好物,但两者的气味混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让人气血不畅,出现头晕、恶心、失眠多梦的症状。尤其是娘娘体质偏虚,就更容易受影响。”
淑妃愣住了,旁边的宫女也一脸惊讶:“这……这怎么可能?这花和香都是好东西啊。”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并非好东西凑在一起就一定好。”苏清沅道,“不信的话,娘娘可以先把这紫影兰搬到殿外,熏香也暂时停了,看看症状是否会缓解。”
淑妃半信半疑,但这些日子被病痛折磨得够呛,也没别的办法,便对宫女道:“照她说的做。”
宫女赶紧把紫影兰搬走,又熄了熏炉。
殿里的香气渐渐淡了些,淑妃深吸了口气,似乎觉得胸口都舒畅了些:“好像……是舒服了点。”
她看向苏清沅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你这丫头,倒还有点本事。”
苏清沅道:“只是碰巧知道罢了。娘娘若是没别的吩咐,民女……”
她想说能不能回去了,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娘!不好了!贤嫔小主在御花园晕倒了!”
淑妃脸色微变,站起身:“怎么回事?”
“说是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太医还没到呢!”
淑妃看了苏清沅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道:“你跟本宫去看看。”
苏清沅心里一紧,刚想推拒,却见淑妃已经迈步往外走。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