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警船“海巡172”是一艘三千吨级的大型执法船。医疗舱明亮整洁,设备先进到让李医生都啧啧称奇。季凛躺在全自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崭新的监护仪,血液净化机安静地工作着,将暗红色的血液抽出、净化、回输。
“肾功能恢复得不错。”随船医生说,“继续透析二十四小时,应该可以脱离机器。但肺部感染还需要加强抗生素。”
季凛点点头。他的喉咙还疼,说话困难,但比在小岛上时好多了。最重要的是,他不再需要逃亡。
林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海警提供的作训服,稍大,但舒适。他也接受了检查,肋骨骨裂需要固定,但没有大碍。
“林医生也休息一下吧。”随船医生说,“你已经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了。”
“我等他透析结束。”林深说。
“固执。”医生摇头离开。
舱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是平静的南海,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与昨日的风暴相比,今天平静得像两个世界。
季凛的手指动了动。林深立刻握住他的手。
“疼吗?”林深问。
季凛摇头。他看向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十年了。”
林深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十年里,我梦见无数次这一刻。”季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梦见我拿着证据站在光天化日下,看着那些人被绳之以法。但真到了这一刻,感觉却……很空。”
“因为你失去了太多。”
“不只是失去。”季凛转过头,看着林深,“还因为,我发现复仇之后,我的人生没有别的内容了。这十年,我活着就是为了今天。那明天呢?明天我该为什么活着?”
这个问题太沉重,林深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是一个医生,擅长治疗身体,不擅长治疗灵魂。
“也许,”他尝试着说,“明天可以为了看极光活着。”
季凛笑了,那笑容虚弱但真实:“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林深说,“我答应过你。”
舱门开了。周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海警船的船长。
“季先生,林医生。”船长点头致意,“我们接到了新的命令。不停靠永兴岛,直接前往三亚。那里有专案组的同志在等你们,还有专门的医疗团队。”
“专案组?”季凛问。
“中纪委、公安部、最高检联合专案组。”船长说,“王振已经移交了,正在审讯。根据初步供述,案件比预想的更复杂,牵扯的人更多。季先生,你将是关键证人。”
季凛闭上眼睛。这一天终于来了。不是在小岛的岩洞里被王振杀死,不是在海上默默死去,而是在法律的框架下,站在阳光下,说出十年的真相。
“我需要律师吗?”他问。
“专案组会为你安排。”船长说,“但如果你有自己信任的律师……”
“陈正清律师。”季凛立刻说,“他是我的私人律师,知道所有情况。”
“我们会联系他。”船长记录下名字,“航程还需要十八小时。你们好好休息,靠岸后可能没时间休息了。”
船长离开后,周谨留下来。
“启明基金已经启动全面援助计划。”周谨汇报,“所有当年被恒远和新洲侵害的企业、个人,都在联系范围内。陈启明的妻子……我们找到了,她在云南一个小镇当老师,结婚了,有个女儿。她不想见你,但让我转告:她原谅你了。”
季凛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十年了,这是他最想听,也最怕听的话。
“她还说,”周谨的声音有些哽咽,“启明不会怪你。他一直把你当弟弟,希望你好好的。”
季凛用手臂遮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林深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有些伤痛,语言无法安慰,只能陪伴。
“还有一件事。”周谨调整情绪,“季先生父母当年的‘意外’,王振已经交代了。确实是他们安排的,为了彻底斩断线索。专案组已经立案重新调查。”
季凛放下手臂,眼神里有痛苦,但更多的是释然:“至少,他们可以安息了。”
周谨离开后,季凛对林深说:“我想去甲板。”
“你的身体——”
“就一会儿。”季凛坚持,“我想看看海。”
林深找来轮椅,扶季凛坐上去,推着他走出医疗舱。甲板上风很大,但阳光温暖。海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有海鸥翱翔。
季凛深深呼吸,海风带着咸味,灌入肺里,有种刺痛的自由感。
“我父亲是海军。”他忽然说,“小时候,他常带我去码头看船。他说大海是最公平的,不管你是什么人,在海面前都只是一滴水。”
林深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轮椅背上。
“他一定很爱你。”林深说。
“是的。”季凛的声音很轻,“所以当他因为我的‘死亡’而心梗发作时,我母亲才那么恨我。她觉得是我害死了父亲,尽管那不是我的本意。”
“她后来……”
“抑郁,酗酒,半年后车祸去世。”季凛看着海面,“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现在知道,可能不是。”
林深呼吸。这个男人背负的,比他想像的还要沉重。
“顾明远医生救我的那晚,”季凛继续说,“我在昏迷中听到他对护士说:‘这个年轻人求生欲很强,我们不能放弃。’后来我无数次想,如果我当时死了,也许对所有人都好。”
“不要这么想。”林深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活着不是罪过。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才是对那些爱你的人最好的告慰。”
季凛看着他,许久,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就这样在甲板上待了一小时。不说话,只是看着海,感受着阳光和海风。十年逃亡,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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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海警船驶入三亚港。码头上已经清场,几辆黑色轿车和一辆救护车在等候。季凛被抬上救护车,林深和周谨跟随。
救护车没有去医院,而是驶向一个僻静的疗养院。那里已经被专案组包下,有完善的医疗设施和严密的安保。
季凛接受了全面检查。结果比预想的乐观:肾功能恢复70%,肺部感染控制,伤口愈合良好。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至少一个月的静养。
晚上八点,专案组的人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表情严肃但礼貌。
“季先生,我是中纪委的赵明。”为首的中年男人出示证件,“这两位是公安部的张磊和最高检的李静。我们需要和你谈谈,但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可以分期进行。”
季凛点头:“我准备好了。从哪里开始?”
“从十年前,新洲资本收购你的公司开始。”赵明打开录音笔,“请详细告诉我们一切。”
谈话持续了三小时。季凛从创业开始讲起,讲到陈启明,讲到技术突破,讲到新洲的出现,讲到分歧,讲到车祸,讲到在医院醒来后得知的一切,讲到十年的调查和证据收集。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林深注意到,每当提到陈启明,他的手都会微微颤抖。
赵明三人认真记录,偶尔提问。当季凛讲完时,已经是深夜。
“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李静说,“我们已经核实了大部分,与其他证据链吻合。王振供述了更多细节,包括当年杀害陈启明的具体执行人,现在已经抓捕归案。”
季凛深呼吸:“那些人……会受到惩罚吗?”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张磊说,“但过程需要时间。季先生,作为关键证人,你需要留在这里一段时间,配合调查,同时确保安全。”
“多久?”
“至少三个月。”赵明说,“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为你安排新的身份和住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公开身份,但那样可能面临一些……关注。”
“我需要考虑。”
“当然。”赵明收起录音笔,“好好休息。明天我们继续。”
专案组离开后,季凛显得筋疲力尽。林深帮他洗漱,扶他上床。
“你会留下来吗?”季凛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林深说,“至少在你康复期间,我不会走。”
“那之后呢?”
林深坐在床边,看着他:“之后,我想带你去挪威看极光。如果你愿意的话。”
季凛的眼睛亮了:“我愿意。”
“但现在,”林深为他盖好被子,“你需要休息。明天还要继续。”
季凛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像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人。
林深没有离开。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三亚的夜晚温暖而安静,远处有海浪声。这里没有枪声,没有追捕,没有风暴。只有平静,和正在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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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的日子平静而规律。每天上午,季凛接受治疗和康复训练;下午,配合专案组调查;晚上,和林深在一起,看书、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转。第三周时,可以自己下床行走;第四周时,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疤痕;第五周时,肾功能恢复正常,停止所有药物。
但心理的康复需要更长时间。季凛经常做噩梦,梦见车祸,梦见陈启明,梦见父母。林深学会了在他惊醒时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
有时候,季凛会突然陷入沉默,盯着某个地方发呆。林深不打扰他,只是陪在旁边。他知道,这个男人正在学习如何在没有仇恨的情况下生活。
第六周,陈正清律师来了。
“季总。”陈律师看起来老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我真高兴。”
“陈律师,谢谢你。”季凛真诚地说。
“别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陈律师拿出文件,“案件进展顺利。恒远资本已经进入破产清算,十三名高管被起诉,其中包括三名前政府官员。你父母的案子也在重新调查,很快会有结论。”
季凛翻阅着文件。那些他恨了十年的人,如今一个个出现在起诉书上。这种感觉很奇怪,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平静。
“还有,”陈律师犹豫了一下,“新洲资本的资产清算中,包括你当年的公司和技术专利。按照法律,这些应该归还给你。大概……价值八千万。”
八千万。十年前,他和陈启明为了两百万的投资跑断了腿。十年后,他拿回了八千万,但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十年的人生。
“捐了吧。”季凛说,“成立一个基金,帮助那些被类似手段侵害的创业者和企业。用启明的名字。”
陈律师惊讶地看着他:“季总,你确定吗?这是你应得的。”
“我唯一应得的,是真相和公正。”季凛说,“钱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但用它来帮助别人,启明会高兴的。”
陈律师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办好。”
律师离开后,林深问:“真的不后悔吗?八千万不是小数目。”
“如果拿了这钱,我这十年就真的只是为了钱。”季凛说,“但你知道,我不是。我是为了一个公道。现在公道来了,钱就不重要了。”
林深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拥有复仇者所有的偏执和黑暗,但在复仇结束之后,他选择了宽恕和给予。这比复仇更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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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周,专案组带来了最终消息。
“主犯全部认罪。”赵明说,“案件将在下月开庭。季先生,你需要出庭作证。但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和安全,法庭同意采用视频作证的方式。”
“我想去现场。”季凛说。
“为什么?”李静问,“视频作证更安全。”
“因为我想亲眼看着他们。”季凛平静地说,“不是出于仇恨,而是……我需要一个仪式,一个结束的仪式。看了十年,等了十年,我需要亲眼看到句号。”
专案组讨论后,同意了。
开庭前一天晚上,季凛失眠了。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一动不动。
林深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明天之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季凛轻声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结束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活。”季凛坦白,“仇恨像一根拐杖,虽然痛苦,但支撑了我十年。现在要扔掉了,我怕自己站不稳。”
林深握住他的手:“那就先靠着我。等你能站稳了,我们再一起走。”
季凛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爱,有一种终于着陆的踏实感。
“林深,”他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愿意。”林深毫不犹豫,“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让我开个诊所。”林深说,“我还是要当医生。这是我的根。”
季凛笑了:“好。你当医生,我……我还没想好我能做什么。也许开个书店?或者当个潜水教练?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陪着你。”
“慢慢想。”林深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这个承诺在夜空中回响,像一颗悄悄绽放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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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庄严肃穆。季凛坐在证人席上,面对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他们如今穿着囚服,戴着手铐,低着头,不敢看他。
当检察官问:“季先生,请你指认当年策划并实施谋杀陈启明的嫌疑人。”
季凛的目光扫过被告席。他看到了新洲资本的原董事长,看到了当年负责“处理”的副总,看到了那个收钱伪造事故报告的官员。
他一个个指认,声音平稳清晰。每指认一个,都像在心头拔出一根刺。
当轮到王振时,那个男人抬起头,与季凛目光相对。王振的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他。”季凛说,“他负责追杀我,试图销毁证据。”
“你恨他吗?”检察官问。
季凛沉默了很久。法庭里鸦雀无声。
“曾经恨。”他最终说,“但现在不恨了。恨太累了,我累了十年,不想再累了。”
这句话让整个法庭动容。连法官都摘下了眼镜,擦了擦眼睛。
作证持续了一天。当季凛最后说“我说完了”时,整个法庭响起了掌声——为真相,为勇气,为一个终于可以结束的故事。
走出法庭时,阳光刺眼。季凛站在台阶上,深深呼吸。林深在他身边,周谨和陈律师在后面。
“结束了。”季凛说。
“嗯,结束了。”林深握紧他的手。
远处,天空湛蓝如洗。十年阴霾,终于散去。
他们走下台阶,走向等在那里的车,走向没有仇恨的未来,走向那个关于极光的承诺。
回航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