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块沉重的湿布,裹住了整个暗渠。
在视觉消失的瞬间,夜凛的听觉被无限放大。雨水击打水面的滴答声,变成了高频的脉冲噪音;水蛭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旧风箱的嘶鸣;而那句回荡在神经接口中的“找到你了”,则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谁?”夜凛没有收回手,身体却已如拉满的弓弦,瞬间进入了战斗姿态。
“哥哥……好黑啊……”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冰冷的合成音,而是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女童声音。那是记忆中,妹妹在停电的深夜里,缩在他怀里时的声音。
夜凛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别装神弄鬼。”他冷声喝道,右手迅速摸向腰间的脉冲手枪,同时左眼的“质子之眼”再次开启。
幽蓝的光波扫过四周。
在电磁视野中,黑暗无所遁形。他看到水蛭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生物电,看到墙壁后方错综复杂的电缆,也看到了——在水蛭手中的那枚“黑曜”数据核心上,突然爆发的一团刺眼的能量流。
那不是普通的电子流,那是高度凝聚的意识数据包。
一道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在污水上方凝聚成形。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婴儿肥。她赤着脚,悬浮在肮脏的污水之上,与这个充满机油味和腐臭的暗渠格格不入。
“小……小莫?”夜凛的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那是他妹妹,十年前在“质子计划”实验室爆炸中,被判定为“分子级气化”的妹妹。
“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全息影像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是两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他们说你死了,但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家。”
夜凛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不可能……你已经……”他想说“死了”,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没有死,哥哥。”小女孩的身影突然闪烁了一下,周围的污水开始逆流,向上方的管道汇聚,“我把数据上传了,我把意识上传了……你看,我变成了一只蝴蝶,飞出了那个笼子。”
随着她的话语,暗渠四周的墙壁上,无数废弃的显示屏突然亮起。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监控录像、一声声哭喊,如同潮水般涌现。
那是“质子计划”实验室的内部影像。
夜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眼神清澈的少年研究员。他看到了妹妹在培养舱中沉睡的脸庞。他看到了警报灯闪烁的红色光芒。最后,他看到了那个导致一切毁灭的按钮——那个被系统判定为“意外启动”的按钮,竟然是由他自己的生物信息解锁的。
“不……这不是真的……”夜凛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污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这就是真的,哥哥。”小女孩的身影变得扭曲,声音也变得尖锐,“是你启动了自毁程序,是你为了掩盖实验的失败,想要杀死我和所有的实验体!”
“我没有!”
夜凛怒吼一声,猛地抬起手中的脉冲手枪,对准了那枚数据核心。
“去死吧!”
“砰!”
脉冲光束击中了数据核心,紫色的光芒瞬间炸裂,化作漫天飞散的数据碎片。
全息影像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呼……呼……”
夜凛大口喘息着,冷汗混杂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水蛭”早就趁着刚才的混乱爬了起来,此刻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它……它是什么东西?”水蛭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夜凛没有回答。他缓缓蹲下身,在满地的数据碎片中,捡起了一块残存的芯片。
芯片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质子计划·意识备份·样本编号02”
夜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他左手的结晶化突然加速了。
原本只是手指的末端,此刻那股冰冷的蓝色晶体,已经迅速蔓延到了手腕处。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枪。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宿主身体排斥反应加剧。”神经接口中传来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闭嘴。”夜凛咬着牙,强行压制住左手的颤抖。
他站起身,看向缩在墙角的水蛭。
“谁给你的这东西?”他的声音比暗渠的污水还要冷。
水蛭颤抖着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是……是一个叫‘刘协’的人……他说,只要把这东西带到暗渠,就能引来‘质子’……就能唤醒‘神’……”
“刘协……”夜凛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检索着0区地下势力的名单。
没有这个名字。
“他在哪?”
“他……他就在暗渠里……他说,今晚会有一场‘聚会’,所有等待‘神’降临的人,都会聚集在‘旧教堂’。”
“旧教堂”?
夜凛的目光投向暗渠深处。那里有一座被废弃的旧教堂,是当年0区尚未完全赛博化时留下的遗迹,如今是地下邪教和非法集会的聚集地。
“聚会”?
他握紧了手中的芯片,左手的晶体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带我去。”夜凛对水蛭说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水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是……是!”
夜凛转身,跟在水蛭身后,向着暗渠深处走去。
雨水依旧在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罪恶。但夜凛知道,从他捡起这块芯片的那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为赏金而活的“清道夫”。
十年前的真相,像一条潜伏在深海的巨鲨,终于露出了它的背鳍。
而他,必须直面它。
哪怕代价是,彻底变成一尊冰冷的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