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撞在仓库铁皮门上,发出哐当的闷响。林野蹲在角落,指尖捻着半块发硬的饼干,余光里,那个男人靠在货箱上抽烟,烟火明灭间,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三天前,林野被他掳到这里。
男人叫江执,是道上出了名的狠角色,也是林野同父异母哥哥的死对头。哥哥下葬那天,江执站在墓碑前,黑伞压得极低,声音淬着冰:“他欠我的,你来还。”
林野没反抗。哥哥挪用江执的货,卷款跑路,最后横死在边境的烂尾楼里,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仓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晃得人眼晕。江执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在鞋底,缓步走过来。他很高,阴影落下来时,带着浓重的烟草味,林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怕我?”江执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嘲弄。
林野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饼干。他从小就怕这个名义上的“仇人”,江执看他的眼神,总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江执蹲下身,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强迫他抬头。林野的睫毛颤了颤,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冷。
“林舟欠我三百万,”江执的拇指擦过他的唇角,触感粗糙,“你替他还。”
林野咬着唇:“我没钱。”
“我知道。”江执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你有别的。”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江执想要什么。圈子里的人都在传,江执养过一个替身,眉眼和林野有七分像,后来那人跑了,江执发了疯似的找了半年,再没找到。
林野见过那个替身的照片,在江执的钱包里。那天他去江执的公司送文件,不小心撞掉了对方的钱包,照片掉出来时,他愣住了——照片上的人,和他确实像,尤其是笑起来时的梨涡,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是他。”林野别开脸,声音发颤。
江执的手猛地收紧,下颌线绷得更紧:“我没说你是。”
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我当三个月助理,三百万,一笔勾销。”
林野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
江执转身走向仓库门口,背对着他,声音淡漠:“别耍花样。你哥的坟,我还不想让人刨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林野看着男人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江执和他一样,都是困在过去里的人。
第二天,林野搬进了江执的别墅。
别墅很大,却空旷得可怕。江执的作息很规律,每天七点起床,九点去公司,晚上七点回来,雷打不动。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张照片发呆。
林野的工作很简单,打理他的生活,替他处理一些琐碎的事。他很少主动和江执说话,江执也从不问他什么。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江执喝多了,回来时浑身酒气。他没回卧室,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林野看了很久。林野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开口,江执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
“别走……”江执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别像他一样……”
林野愣住了。他看着江执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挣脱,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落地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江执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灼热。林野僵着身子,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江执把他当成了那个替身的影子。可他看着男人疲惫的侧脸,却忽然觉得,那层冰冷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江执醒了。他猛地推开林野,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一场幻觉。
“滚回你的房间。”江执的声音沙哑。
林野没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走向楼梯。走到拐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林野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光昏黄,江执坐在沙发上,背影孤寂得像一座孤岛。
林野忽然明白,有些债,或许不是用钱就能还清的。
有些火,看似熄灭了,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燃成了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