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泰晤士河防汛泵站的系泊桩旁,一艘警用拦截艇的引擎发出过载的咆哮。
这艘原本用于封锁塔桥水域的公务船,此刻正以一种几乎要在水面上起飞的姿态,切开黑色的河面。
华生双手死死扣住舵轮,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在漆黑的江面和雷达屏幕间来回跳跃,那里显示着前方一海里处有一个巨大的光点正在向入海口逃逸。
夏洛克并没有看前方。
他单膝跪在副驾驶位上,那一侧的挡风玻璃已经被他刚才用灭火器砸碎了,刺骨的江风裹挟着腥咸的水沫像砂纸一样打在他的脸上。
他眯着眼,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盯着远处那艘名为“卡戎号”的散货轮尾流。
那艘船吃水太深了。
根据潮汐表,此刻是泰晤士河的低潮期,水位下降了1.2米。
而那艘货轮的吃水线依然压在红色刻度以下。
“不是黄金。”夏洛克的声音在风噪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现在的横摇充满了迟滞感,货物的密度比黄金小得多,但体积却填满了整个底舱。”
“也不是核原料或者生化武器。”华生大声回应,猛地向左打舵,避开了一个航标浮筒,“那种东西需要特殊的铅层隔离舱,会导致船体重心上移。而且如果是那个,现在军情六处的直升机早就把我们炸成碎片了。那到底是什么?”
“纸。”
夏洛克吐出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高密度的原生木浆纸。吸湿率低,压得极实。他们运走的不是钱,是伦敦过去三十年的‘影子’——所有不能见光的交易记录、 blackmail 的把柄、足以让议会一半人把牢底坐穿的原始档案。”
这比黄金更值钱,也更致命。
就在这时,前方货轮的艉楼甲板上突然爆出一团橘黄色的火光。
哒哒哒哒——
沉闷的枪声比子弹晚了半秒才传到耳边。
拦截艇右侧的护栏瞬间被削掉了一截,火星四溅。
“M2重机枪,加装了消焰器,在那该死的起重机吊臂下面!”华生吼道,本能地想要压低船头,“他在盲射,但他妈的这河道太窄了,全是射击诸元!”
夏洛克没有躲避。在极致的肾上腺素刺激下,他的世界再次变慢了。
他看着那些曳光弹在河面上拉出的死亡线条。
那个射手的节奏很好,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每一次长点射都在预判拦截艇的规避路线。
但老兵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太相信肌肉记忆和几何学。
“别减速!保持航速35节!”夏洛克盯着货轮尾部卷起的巨大白色浪花,“看着那些尾浪,约翰。那是我们的掩体。”
“你疯了吗?那会把船掀翻!”
“那是个声纳盲区,也是视觉错觉的高发区。浪花的漫反射会干扰他的夜视仪。”夏洛克抓起操控台上的高压水炮摇杆,“贴上去,我要给他的挡风玻璃洗个脸。”
华生咬紧牙关,作为一个前线军医,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也不过是在迫击炮火下止血,而现在他却要驾驶一艘塑料船去撞重机枪。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油门推到底,拦截艇像一枚鱼雷般冲进了货轮那狂暴的尾流中。
剧烈的颠簸让夏洛克的骨头都在哀鸣,但他稳如磐石。
就在两船并行的瞬间,夏洛克扣下了扳机。
拦截艇顶部的警用防暴高压水炮轰然喷射。
这原本是用来驱散河岸示威者的非致命武器,但在十米的极近距离下,巨大的水压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货轮驾驶舱的防弹玻璃上。
虽然击不穿玻璃,但千万加仑的水瞬间覆盖了视窗,駕駛舱内瞬间一片白茫茫。
货轮猛地侧倾,显然是舵手在惊慌中误操作了。
这一瞬间的侧倾,让那个躲在吊臂下的机枪手失去了射击角度。
“十一点钟方向,红色手轮!”夏洛克吼道。
华生的配枪响了。
他在剧烈的起伏中甚至不需要瞄准,那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直觉。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货轮侧舷的一根红色管道阀门——那是外置的紧急燃油切断阀,这是所有进港船只必须遵守的消防安全设计,此刻却成了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
货轮的引擎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巨大的惯性带着船身还在向前滑行,但失去了动力,它就是一口漂浮的铁棺材。
“靠上去!”
拦截艇狠狠撞在货轮的轮胎护舷上。
夏洛克甚至不等船停稳,抓起那把之前从大本钟顺来的攀爬绳,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像一只黑色的大鸟般跃上了甲板。
刚一落地,一道劲风便扑面而来。
那不是风,是战术匕首切开空气的声音。
夏洛克向后仰倒,鼻尖几乎擦着刀锋划过。
马库斯·韦恩。
那个影子议会的武装队长,像一座肉山一样堵在通往底舱的舱门口。
他手里反握着一把廓尔喀弯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那是屠夫看到羔羊时的表情。
“侦探游戏结束了。”韦恩的声音浑厚得像重低音炮,他猛地踏前一步,甲板随着他的步伐震颤。
纯粹的力量压制。
如果是普通的搏斗,夏洛克那只受伤的左手会让他毫无胜算。
但他从来不靠蛮力。
夏洛克迅速扫视四周。
甲板上到处都是刚才水炮留下的积水,湿滑无比。
韦恩穿的是重型战术靴,抓地力很强,但这也会让他的重心转换变得迟钝。
当韦恩再次挥刀劈砍时,夏洛克没有退,反而迎着刀锋贴了上去。
这是巴顿术中的核心理念——在危险中寻找安全区。
就在刀刃即将触及肩膀的刹那,夏洛克侧身滑步,那只完好的右手精准地扣住了韦恩持刀手腕的尺骨茎突。
不是为了夺刀,那不可能。
是为了引导。
夏洛克顺着韦恩发力的方向猛地一推,同时脚尖勾向韦恩的脚踝。
“杠杆原理,加一点摩擦力学的应用。”夏洛克在他耳边轻语。
失去动力的货轮此刻正因为失去舵效而开始在水流中横向漂移,船身剧烈侧倾。
这股巨大的离心力成了夏洛克的帮凶。
韦恩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像一辆失控的坦克冲向了低侧的护栏。
他试图抓住什么,但那只被夏洛克捏住穴位的手臂瞬间麻痹。
他翻过护栏的时候,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下方,因为急停而产生空蚀效应的螺旋桨虽然失去了动力,但在水流的冲刷下依然在怠速空转。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就像把一袋湿水泥扔进了搅拌机。
红色的浑浊液体瞬间在黑色的河水中绽开。
夏洛克没有往下看一眼。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底舱。
并没有想象中的堆积如山的纸箱。
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
数百台工业级碎纸机正在全功率运转,十几条传送带像贪婪的肠道,将成吨的文件送入那些吞噬一切的金属齿轮中。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的味道和细密的纸屑尘埃,像是一场诡异的室内暴雪。
夏洛克冲向最近的一台机器,试图切断电源,但所有的线路都被浇筑在混凝土里。
这是毁灭程序,不可逆转。
他疯了一样地扑向那些尚未被吞噬的文件堆,双手在那些锋利的纸片中翻找。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绝大部分文件已经被切成了毫米级的碎片,连一个完整的单词都拼凑不出来。
所谓“影子议会”的证据,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变成废纸浆。
突然,一阵热浪袭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船舱底部的自动焚化炉启动了。
火舌顺着传送带舔舐而上,漫天的纸屑瞬间变成了燃烧的火雨。
就在夏洛克准备放弃撤离时,一张因为静电吸附而飘落在角落里的残页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张被烧焦了一半的授权书。
上面的内容大部分已经碳化,但在右下角的签署栏里,那一串流畅、优雅、带有某种傲慢气息的花体签名,在火光中显得刺眼至极。
即便只剩下一半,夏洛克也绝不会认错。
他曾在无数张为了帮他摆平麻烦而签署的支票上,见过这个签名。
Mycroft Holmes(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夏洛克的瞳孔猛地放大,一种比泰晤士河水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
这艘船运载的是影子议会的罪证。
而销毁指令的最高签署人,是他的亲哥哥,大英帝国的“守门人”。
这算什么?
是迈克罗夫特为了保护国家而必须做出的肮脏妥协?
还是说……那个一直以维护秩序为己任的男人,本身就是这个巨大混乱网络的一部分?
“夏洛克!船要炸了!快走!”
华生的吼声从舱门口传来,带着焦急。
但夏洛克仿佛听不见。
他站在漫天飞舞的燃烧纸屑中,火光将他瘦削的影子投射在船舱壁上,拉得极长、极扭曲。
四周的高温在炙烤着皮肤,但他却感觉不到热。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张残页,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紧接着开始剧烈颤抖。
这不仅是生理上的力竭,更是认知大厦在这一瞬间崩塌产生的剧烈震荡。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在棋盘上对抗的是一群贪婪的罪犯。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棋盘的另一端,可能坐着那个教他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