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伦敦像一块吸满污水的海绵,冷雨正无差别地冲刷着这座城市的罪孽与霓虹。
夏洛克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代表出租车的黄色光点汇聚成流,唯独有一颗红色的信号源正逆流而上,以一种极其傲慢的恒定速度切入圣詹姆斯公园的北侧辅路。
那不是普通的出租车。
那辆黑色福特蒙迪欧的底盘比标准车型低了两英寸,那是加装防弹装甲后的必然下沉,且它的雨刮器摆动频率与此时的雨量完全脱节——那是车载自动感应系统被远程接管后的故障表现。
夏洛克在屏幕上滑动手指,修改了调度算法,那辆车面前的红绿灯突然卡死在红灯状态。
就是现在。
夏洛克敲击车窗的手指停住了,不需要语言指令,身旁的华生已经像猎豹一样窜出阴影。
退伍军医利用车辆减速的瞬间,用战术肘击粉碎了驾驶座侧窗的强化玻璃,玻璃碎裂声被雨声吞没。
两秒钟后,原本的司机被拖出车厢,华生熟练地接管了方向盘,而夏洛克则在副驾驶座上扯出了手套箱里的应答机线路。
这台机器连接的不是Uber的服务器,而是一个加密的内网频段。
夏洛克将刚刚从派克那里缴获的优盘接入接口,屏幕上原本跳动的红色报错代码瞬间变成了一串绿色的通行密钥。
车身平稳地滑入里士满公园深处。
那扇爬满常春藤的锻铁大门感应到了车内的敌我识别信号,沉重的液压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敞开。
奥斯华·斯特林爵士的私人庄园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主建筑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草坪上的感应灯随着雨丝的飘落偶尔闪烁。
第一道防线突破。
华生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福特车在碎石路上甩出一个漂移,尾箱正对着庄园南侧的安保岗亭。
他按下了后备箱的改装开关——这辆属于内政部“清道夫”的专车果然配备了应对突发撤离的烟雾发生器。
浓稠的白烟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膨胀,混合着雨水形成了一道无法穿透的雾墙。
趁着警报声撕裂夜空的瞬间,夏洛克推开车门滚入灌木丛。
他不需要看路,空气中那股独特的泥土腥气就是最好的导航。
那是混合了腐殖质与石灰岩粉末的味道,这种为了种植喜酸性高山杜鹃而特意调配的土壤,在整个伦敦盆地只有这里存在。
他在温室大棚的玻璃墙根下停住脚步。
这里的泥土比别处更松软,且有一行被刻意抹去但因雨水冲刷又显露出来的拖拽痕迹。
夏洛克蹲下身,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石板边缘并没有苔藓,这意味着它经常被开启。
他掏出那个高频脉冲干扰器贴在电子锁的感应区,蓝色的电弧一闪而过,石板下方的锁舌弹开,露出了通往地下的金属阶梯。
华生的脚步声在三秒后跟上,两人迅速滑入黑暗的甬道。
这里是斯特林庄园的盲肠,也是影子议会真正的神经中枢。
然而,当两人冲进位于地下二层的行政机要室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全副武装的卫队,而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声沉闷的气阀闭合声。
身后的隔离门重重落下,将退路彻底封死。
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传来了阿利斯泰尔·芬奇毫无波澜的声音:“福尔摩斯先生,你对泥土的痴迷让你像一只鼹鼠一样钻进了笼子。”
伴随着他的话语,机要室四周的通风口喷出了白色的高压气体。
那不是毒气,夏洛克闻到了空气中迅速变得稀薄的味道——是高纯度氮气灭火系统。
芬奇打算抽干这里的氧气,让这一层变成真空墓地。
夏洛克没有任何废话,他的视线瞬间锁定了房间角落的气压平衡阀。
这套系统为了快速置换气体,必须保持巨大的正压差。
“华生,氧气瓶!”夏洛克吼道的同时,已经扯下了墙上挂着的石棉阻燃服,团成一团塞进了位于房间左侧的主回风口。
由于回风口被堵死,持续注入的高压氮气让房间内的气压在数秒内飙升到了临界值。
华生心领神会,他将随身急救包里的便携式氧气瓶猛地掷向那个正在疯狂闪烁红色警报的中央控制终端,随即举枪射击。
子弹击穿瓶身的瞬间,被压缩的氧气与电火花发生了剧烈的物理爆炸。
在极度高压的密闭空间内,这股冲击波寻找着唯一的宣泄口——那扇刚刚落下的隔离门。
轰然巨响中,厚重的金属门板像纸片一样被气浪掀飞,扭曲着砸向走廊对面。
烟尘未散,夏洛克已经跨过废墟,直奔机要室中央那个还未完全锁闭的保险柜。
里面的现金和金条被他视若无睹,他的手精准地抽出了夹层里的一份文件——《白鸦行动:第IV阶段人员名单》。
纸张的手感不对。
夏洛克拇指搓过纸面,这种纸张的纤维密度极高,且边缘有微不可察的锯齿状切痕,这是皇家造币厂用于印制债券的特种纸。
而上面的每一个签名,墨迹在起笔处都有极微小的晕染,收笔处则异常尖锐。
那不是恐惧造成的颤抖,而是中枢神经系统在对抗某种化学干预时产生的痉挛。
斯特林并不是握有这些政要的把柄,他是直接控制了他们的大脑。
一种能够通过皮肤渗透、长期抑制前额叶皮层活跃度的神经毒素,这些人不是同谋,而是这一庞大机器上的生物零件。
就在夏洛克准备翻开下一页时,墙壁上的主屏幕突然亮起。
奥斯华·斯特林爵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一片昏暗的玻璃幕墙。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类似于起搏器的装置,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聪明的推论,夏洛克。可惜,在这个国家,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致命。”
夏洛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看斯特林的脸,而是死死盯着斯特林身后那片玻璃上的反光。
那里映照出了一株巨大的、扭曲的热带植物倒影,以及植物下方正在闪烁的红光。
那不是远程视频,那是闭路监控的实时画面。
斯特林就在这栋建筑里,就在这间地下室正上方的温室观察室里。
“再见了,侦探。”斯特林按下了手中的装置。
并不是爆炸。
四周的墙壁里发出了巨大的、类似于鲸鱼吞水般的轰鸣声。
原本被炸开的隔离门外降下了更厚重的防爆闸,紧接着,地板下的抽气泵开始全功率运转。
这不是刚才那种缓慢的氮气置换,而是暴力的真空封锁——为了防止生化泄漏而设计的最终防御机制。
气压计的指针疯狂向左偏转。
耳膜开始出现令人作呕的鼓胀感,肺部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挤压出去。
夏洛克立刻停止了一切大幅度动作,他缓缓蹲下,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受力面积,强行压低了心率,像一具死尸般凝固在原地。
空气中的氧含量正在以每秒百分之三的速度跌落,任何多余的肌肉抽动都在加速死亡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