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深霜落,昭阳宫的金桂早已碾作尘泥,殿内却燃着桂花香饼,甜暖气息漫过朱红廊柱,驱散了深秋的凛冽。长公主温舒瑶斜倚在铺着云狐裘的软榻上,面色莹润如初,此前被温砚用玉珏划伤的额角与脸颊,经苏世子寻来的天山雪莲配秘制金疮药调理,早已愈合得光洁无瑕,不见半分疤痕,唯有眉宇间还凝着些许未散的倦意。
软榻旁的梨木椅上,苏景珩正垂眸翻着医书,目光却频频落在温舒瑶身上,眼底的关切掺着化不开的警惕。自那日抄手游廊遇袭,他便寸步不离守在昭阳宫,苏府公务尽数托付族中长辈,满心满眼只剩护她周全一事。二公主温舒娆端着一碗炖得软糯的燕窝羹缓步而入,月白绣兰襦裙衬得她温婉端庄,她将玉碗轻放在榻边小几,伸手替温舒瑶理了理垂落的鬓发,动作里全是姐妹间的亲昵疼惜。
温舒娆姐姐,快尝尝这燕窝,加了冰糖和蜜酿,最是补身。
温舒瑶辛苦阿娆了,日日为我奔波,兰闺宫的琐事怕是都耽搁了。
温舒娆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是长姐,身子未复,我多照料是应当的。兰闺宫有嬷嬷打理,出不了乱子,你只管安心养着,莫要再忧心旁事。
苏景珩接过温舒娆递来的银勺,舀起一勺燕窝吹至温热,才送至温舒瑶唇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苏景珩乖宝,快些入口,喝完身子能更硬朗些。温砚那边虽有太子盯着,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有我在,往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温舒瑶张口咽下燕窝,清甜滋味漫过舌尖,她望着苏景珩眼底的珍视,又看向温舒娆关切的眉眼,心底暖意翻涌,轻轻颔首。
温舒瑶我晓得,让你和阿娆这般费心,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苏景珩与我何须说这些,护你本就是我毕生所求。待你身子彻底痊愈,我便递折子求皇上赐婚,此生定护你一世安稳。
温舒娆在旁笑着附和,眼底满是期许。
温舒娆是啊姐姐,景珩哥盼着娶你多年,父皇心里明镜似的,知晓你们情意深厚,只是想着让你们再多相处些时日,感情更稳些,才未曾松口,等你彻底康复,这婚事定然能成。
几人正说着,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宫人轻唤,三公主温回提着描金食盒快步闯了进来。她身着粉色绣海棠襦裙,裙摆沾着些许落叶,小脸跑得通红,眼里却盛着雀跃,一进门便直奔软榻,食盒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温回姐姐!阿娆!我来看你们啦!
温回冲到榻边,先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温舒瑶的脸颊,确认疤痕尽消,才松了口气,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
温回太好了姐姐,你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我今日亲手做了桂花糖和糯米糕,特意给你和阿娆带了些!
温舒瑶伸手揉了揉温回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温舒瑶我们阿回有心了,定然费了不少功夫吧。
温回不费力的!我跟着长乐宫嬷嬷学了好久,用的是秋日头茬金桂,可香了!
温回说着便要打开食盒,却忽然顿住,指尖攥着食盒带子,眼神有些闪烁,偷偷看了苏景珩和温舒瑶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景珩何等细心,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眉头微蹙,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苏景珩阿回,你是不是又想去见马皇子?
温回被戳中心事,脸颊瞬间泛红,低下头小声应着,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温回我……我做了好多桂花糖,马皇子之前帮我寻回了丢失的玉佩,还教我弈棋,我想送些给他道谢。我和马皇子这般熟络,就见一面,很快就回来,应该无妨吧?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沉了几分。温舒娆伸手按住温回的肩膀,眼神郑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
温舒娆阿回,不行!皇兄之前就叮嘱过,我和姐姐也跟你说过多次,马皇子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绝非表面那般温和。你性子单纯,离他远些才是对你好,万万不可去找他。
温回可是马皇子人很好啊,他从来不会对我摆架子,还会耐心听我说话,教我看星象、弈棋,他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可怕。
温回抬起头,眼底满是不解,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她实在不懂,为何所有人都要阻止她见马皇子。
温舒瑶拉过温回的小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却满是认真,身为长姐,她必须护着这单纯的妹妹。
温舒瑶阿回,不是马皇子表面不好,而是他心思太重,身处深宫,我们不得不防。你是父皇最疼的三公主,单纯娇憨,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马皇子是外藩皇子,来历虽正,却处处透着算计,你绝不可再靠近他,更不能去找他,知道吗?
苏景珩舒瑶说得对,阿回。马皇子城府深不可测,太子殿下早已派人盯着他的动向,他此番身处北宸皇宫,未必没有别的心思。我和太子都清楚,想要收拢他绝无可能,只能时时提防,你若是跟他走得近了,不仅会让自己陷入险境,还会给太子和我们添麻烦。
温回看着三人一脸严肃的模样,眼底委屈愈发浓重,眼圈微微泛红,却还是乖巧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温回我知道了……我不去找马皇子便是了,你们别生气。
见她妥协,温舒瑶几人才松了口气。温舒娆拿起一块糯米糕递到她手里,柔声哄着。
温舒娆阿回乖,我们不是生气,是真的担心你。这糯米糕看着香甜,快尝尝,你亲手做的,定是极好的。
温回接过糯米糕,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咬了一点,心里却依旧记挂着给马嘉祺送桂花糖的事。她知晓姐姐们和景珩哥都是为了她好,可马皇子待她确实极好,往日她在御花园迷路,是马皇子亲自送她回宫;她想学弈棋,也是马皇子耐着性子教她,这般恩情,她总想着要报答。
几人又陪着温舒瑶说了会儿话,叮嘱她好生休养,温回心里记挂着桂花糖,便借口长乐宫还有事,提着食盒匆匆告辞。走出昭阳宫,她看着手里的食盒,一半是给姐姐们的糕点,一半是特意为马嘉祺做的桂花糖,脚步不自觉便朝着西华宫的方向挪去。她想着,就送完桂花糖便走,绝不逗留,马皇子定然不会对她做什么,这般想着,脚步愈发轻快,不多时便到了西华宫门外。
西华宫内,马嘉祺身着月白锦袍,坐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战国策》,眼底却无半分看书的心思。他方才已听闻昭阳宫的动静,知晓温回被拦下不许来见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眼底藏着深沉的算计——这单纯的三公主,正是他撬开北宸皇室最好的缺口。
不多时,宫人便来禀报,说三公主温回在宫门外求见。
马嘉祺倒是个执着的丫头,让她进来。
宫人领命退下,很快便引着温回走进殿内。温回在西华宫待过数次,皆是马嘉祺教她弈棋之时,故而不算拘束,只是想起姐姐们的叮嘱,神色难免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攥着食盒带子。
马嘉祺见状,眼底算计尽数收敛,换上温和笑意,语气亲和,与往日教她弈棋时别无二致,正是温回熟悉的模样。
马嘉祺阿回?今日怎么有空来西华宫?长公主殿下身子好些了?
温回抬头见他神色温和,心里的紧张瞬间消散大半,快步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案几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温回马皇子,我姐姐身子好多了,脸上一点疤痕都没留呢!我今日做了桂花糖,想着你之前帮我寻回玉佩,还教我弈棋,特意给你送些来尝尝。
马嘉祺伸手打开食盒,金黄的桂花糖裹着细碎桂花瓣,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甜而不腻,满是桂香,眼底笑意更浓。
马嘉祺味道极好,比御膳房做的还要香甜,多谢阿回费心了。
得到夸赞,温回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笑容,眉眼弯弯,像春日里盛放的桃花。
温回马皇子喜欢就好!我攒了好多头茬金桂,做了好久才做好的。
马嘉祺示意宫人给温回搬来锦凳,又命人端来温热的蜂蜜水,语气依旧温和,状似随意地打探着消息,目光却始终落在温回单纯的眉眼间。
马嘉祺方才听闻你在昭阳宫,想来长公主殿下身边,苏世子定是寸步不离吧?我瞧着苏世子对长公主用情至深,这般寸步不离的守护,倒是难得。
温回是啊,景珩哥日日守在姐姐身边,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对姐姐可好了。景珩哥早就想求父皇赐婚了,可父皇说想让他们再稳定些,便没答应。
马嘉祺皇上倒是思虑周全,苏世子是文臣翘楚,长公主是金枝玉叶,二人情意相投,本就是天作之合。晚些赐婚,也好让他们多些相处时光,稳固情意。
马嘉祺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另有盘算。苏景珩文臣风骨刻入骨髓,心中唯有温舒瑶与北宸安稳,对权力毫无觊觎,想要收拢他绝无可能,只需派人时时盯着,掌握他的动向便好;至于太子温知晏,沉稳有余却魄力不足,顾虑太多,难成大事,同样无需拉拢,只需提防他坏了自己的计划,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即可。如今他的重心,一是拉拢野心勃勃的温砚,二是拿捏眼前这单纯的温回,双管齐下,北宸的棋局才能尽在掌控。
温回捧着蜂蜜水小口喝着,没察觉马嘉祺眼底转瞬即逝的算计,只乖乖应着话,时不时说起自己做桂花糖时的趣事,语气轻快,满是童真。
温回我做桂花糖的时候,还差点烫到手呢,长乐宫嬷嬷吓了一大跳,连忙帮我吹手。马皇子,你要是爱吃,我以后还可以给你做。
马嘉祺那就多谢阿回了,有你这般记挂,倒是我的福气。
马嘉祺语气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温回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让温回愈发放下戒心。他顺势问道,语气依旧随意,却句句都在打探关键信息。
马嘉祺近来太子殿下可有什么动向?毕竟长公主遇袭,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定然要多费心防备。
温回皇兄日日都在东宫处理公务,还派人盯着温砚,不让他靠近昭阳宫。皇兄说,要等姐姐身子好透,再慢慢盘算温砚的事,不让姐姐受二次惊扰。
马嘉祺闻言,心中了然——温知晏果然还是这般顾虑重重,不敢轻易动温砚,这倒给了他拉拢温砚的机会。他又与温回聊了些弈棋和星象的事,耐心十足,全然是一副温和兄长的模样,让温回愈发觉得,姐姐们和景珩哥都太过小心,马皇子根本不是坏人。
温回待了许久,想起姐姐们的叮嘱,才依依不舍起身告辞。
温回马皇子,我该回去了,不然姐姐和阿娆该担心了。
马嘉祺好,我让宫人送你回去,路上仔细些,莫要再乱跑。
马嘉祺起身相送,眼底带着温和笑意,待温回走出殿门,那笑意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计。他对着暗处吩咐一声,声音冷冽。
马嘉祺继续盯着温回,也盯着昭阳宫和东宫,苏景珩与温知晏无需拉拢,只需盯紧动向即可。另外,寻个机会,接触温砚。
暗处之人应声退下,西华宫内重归寂静,马嘉祺望着窗外沉沉暮色,端起桌上冷酒一饮而尽。稚子的纯良是他最好的跳板,温砚的野心是他最好的利刃,待时机成熟,北宸的江山,终将落入他手。
昭阳宫内,温舒瑶见温回回来,眼底带着几分担忧,却也没多问,只柔声叮嘱她早些回长乐宫休息。苏景珩看着温回神色轻快,心中虽有疑虑,却也知晓她性子单纯,只得暗暗吩咐手下,多盯着温回的行踪,莫要让她真的被马嘉祺利用。温舒娆坐在一旁,握着温舒瑶的手,姐妹二人相视一眼,皆在心中轻叹——深宫险恶,只愿往后岁月,能护得彼此安稳,护得这单纯的妹妹不被卷入纷争。
夜色渐浓,各宫灯火次第亮起,昭阳宫的暖光温柔,西华宫的烛火冷冽,长乐宫的星光稚嫩,东宫的灯火沉重,深宫的暗流在夜色中悄然涌动,一场围绕权力与守护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