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圆桌围坐,青瓷碗中蟹粉羹凝着温润光泽,琼奴却只拈着竹筷轻拨米粒,眉宇间笼着一层轻愁,清减的面庞更显楚楚。你抬手拔下发间燕尾簪,指腹摩挲着温润木纹,簪头缠枝纹在烛火下流转微光,轻声开口,语调清雅如月下弦歌。

宜和琼奴,前儿听闻西街巷口出了桩趣事,梁俊卿那厮不知得罪了何方侠义之士,竟被打断了腿,卧病在床,想来往后是再不能出来兴风作浪了。
琼奴眼睫猛地一颤,握着竹筷的手顿在半空,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化为释然,轻声道。
琼奴真……真的?
你见她神色松动,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指尖仍在簪身细琢的纹路间游走,语气淡然却藏着安抚。
宜和自然是真的,街坊邻里都在传呢。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往日仗势欺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宜和你且放宽心,往后再无人敢来烦扰你,快多进些饮食,莫让俗事扰了心境,辜负了这秋蟹鲜羹。
你刻意隐去自己与柴安的参与,只作听闻之态。琼奴本就心思敏感,若知晓你为她出头,难免心生愧疚,倒不如让她当是天意惩戒,少些负担。
琼奴四娘说得是。
琼奴眼中愁云渐散,舀起一勺羹汤送入口中,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些。
琼奴想来是他作恶多端,才遭了报应。
宜和正是这个道理。
你拿起竹筷,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她碗里,语调温婉如春风拂柳。
宜和这秋令食补最是紧要,你瞧这蟹粉熬得绵密,配着新米煮的粥,最是养人。如今心头大石落地,更该好好调养身子,才不负这良辰美景与满桌佳肴。
乐善四姐姐不仅才情卓绝,心思更是细腻周全。
六娘凑上前来,目光胶着在你手中簪子上,语气带着狡黠的打趣。
乐善不过姐姐这簪子更显别致,木色如脂,纹路似绣,燕尾弧度恰合翩若惊鸿之态,莫不是哪位知音人,借投木报琼之意送与姐姐的?
你指尖一顿,脸颊泛起淡淡酡红,攥着簪子的手轻轻收紧,语调仍保持着从容。
宜和六娘惯会寻趣。不过是枚寻常木簪,偶然得之,瞧着合眼缘便戴了。倒是这簪头缠枝纹,暗合连理枝之意,雕琢得也算清雅,倒配得上这重阳秋景。
寿华四妹妹这话便见才情了。寻常物件经你一说,倒添了几分诗意。只是这簪子你日日戴着,摩挲得这般温润,定是心头所爱,不然怎会这般宝贝?
宜和姐姐说笑了。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物件虽小,贵在合心。
宜和这簪子戴在发间,不似金钗那般张扬,倒合了我清雅自守的心意,自然多了几分爱惜。
福慧四妹妹说得极是。不过我瞧这簪子的做工,倒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尤其是那燕尾的弧度,恰合四妹妹发鬓的轮廓,想来是特意为四妹妹打造的。莫不是柴郎君知晓四妹妹偏爱清雅,特意寻匠人定制的?
你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淡然,将簪子重新簪回鬓边,抬手理了理鬓发,动作温婉雅致。
宜和二姐姐休要妄加揣测。柴郎君只是性情仗义,那日不过恰巧谈及梁俊卿的恶行,倒是没想到竟有人先一步替天行道了。
你刻意轻描淡写,避开关键,不愿让姐妹们的打趣牵扯出更多,累及琼奴安心。转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琼奴身上,语气愈发轻快。
宜和倒是琼奴如今心结得解,不如夜里同往西市一游。听闻今岁重阳夜市,有文人墨客题诗作画,还有各色精巧玩物,既能赏秋景,又能散闲愁,正好带琼奴换换心境。
琼奴四娘提议甚好,我正想去瞧瞧。
乐善姐姐总是这般心思玲珑,既解了琼奴的愁绪,又能让我们同赏夜市风光。只是姐姐到了夜市,若是遇见文人题诗,可定要露一手,让我们瞧瞧四姐姐的才情。
你浅笑着颔首,指尖轻叩桌面,语调从容。
宜和腹有诗书气自华,若有雅兴,题诗几首倒也无妨。今夜且趁此间月色,携姐妹同游西市,不负秋光,不负良辰。琼奴,快多吃些,夜里咱们也好尽兴赏玩。
琼奴应声点头,拿起竹筷主动添了半碗饭,屋内笑声清雅,烛火映着满桌佳肴,更衬得满堂姐妹情深,雅韵流转。而你发间的燕尾簪,在烛光下静静泛着温润光泽,一如你未曾言说的守护,与藏在心底的柔软心绪。

暮色四合,西市的灯笼次第亮起,从街口蜿蜒至虹桥尽头,如火龙垂落人间,暖黄灯火将青石板路映得透亮。你们四人踏出巷口,琼奴先前的恹恹之气被满街烟火气涤荡干净,指尖轻轻勾着你的衣袖,眼底漾着雀跃。
乐善四姐姐你看!那糖画摊的麒麟,比庙会的还要灵动!
六娘拽着三姐姐的衣袖,一溜烟扑到摊前。你牵着琼奴缓步随行,指尖无意识抚过鬓边燕尾簪,温润木质感在喧嚣里衬出几分安稳,步履从容。
行至虹桥下,河上画舫错落,琉璃灯盏悬于舫檐,暖光落进粼粼水波,碎作满河星子。丝竹声混着歌女清唱从水上传来,和着岸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揉成市井独有的鲜活韵律。琼奴望着舫上一盏题诗宫灯,轻声道。
琼奴四娘,那灯上写的月照桥头酒,风催客上船,倒有几分韵致。
你抬眼扫过那行字,唇角微扬,语气平和。
宜和意境尚可,只是偏了客愁的旧调,少了今夜灯暖人闲的烟火气。若应景来写,便作灯影摇波上,人语入风轻,倒更合眼前景致。
桑延让好一句灯影摇波上,人语入风轻!字字落于眼前景,姑娘好才情。
身后传来一声清朗赞叹,你回身望去,见一人立在灯影里,身着洗得发灰的素布长衫,领口磨得发毛,袖口还打着个整齐的补丁,手中攥着一卷边角翻卷的旧诗书,身形清瘦,眉眼间却藏着掩不住的清隽书卷气。正是桑延让,汴京城里无人知晓的穷书生,只在坊间书肆帮工抄书,偶作诗文,却从无扬名之心。琼奴略有些拘谨,往你身侧微靠,你身姿未动,只是敛衽浅浅一礼,语气谦和无半分忸怩。
宜和公子过誉了,不过是见景随口戏作,算不得才情,倒让公子见笑。
桑延让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桥畔那株缀满梨花灯的桃树上,眼底满是真切的欣赏,无半分轻慢,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桑延让姑娘太谦了。这般炼字贴景,随口而出却浑然天成,绝非寻常功夫。今夜满街花灯,良辰难得,某不揣冒昧,想请姑娘再题一句,以这满树花灯为引,不知可否?
他说着,指尖微微攥紧,似怕唐突了你,带着几分布衣书生的拘谨。六娘拉着三姐姐折返回来,撞了撞你的胳膊,眉眼带笑。
宜和四姐姐,这位公子也是爱诗之人,你便提笔写写,也不枉这良辰美景。
你浅笑颔首,未再推辞。摊主见状,连忙搬来简易案几,铺好宣纸,研好松烟墨。你抬手取过狼毫,指尖轻抵笔杆,略一凝思,便落笔挥毫,墨色浓淡相宜,字迹清雅隽秀,落笔成诗:
星垂平野阔,灯满画楼新。
笑靥随波远,清歌入酒频。
簪花思客路,弄影惜良辰。
莫叹相逢晚,风前共此身。
桑延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凝在笔尖,待你落笔,眼中满是赞叹,又带着几分自谦,抬手取过另一支粗劣的竹笔,在诗旁落笔和作,字迹清瘦挺拔,风骨凛然,墨色虽淡,却笔力遒劲:
灯市连星斗,桥边遇雅人。
诗成凝夜色,笔落起芳尘。
不负今宵月,同知此景珍。
明朝书肆里,愿再论诗文。
桑延让姑娘诗韵清雅,立意温婉,今日一遇,某三生有幸。
宜和公子和诗精妙,字句见心,是我沾了良辰的光,得与公子切磋一二。
说罢,你抬手取过这张题满双诗的宣纸,轻捏纸角抖落余墨,见桥畔桃树的枝桠间挂着各色花灯,便寻了一处垂落的灯绳,将诗纸轻轻系上,纸角随晚风轻扬,与满树花灯相映成趣。

宜和良辰佳作,便留在此处,与这满街灯火相伴,也算不负今夜。
桑延让抬眼望着枝桠间的诗纸,眼底漾着笑意,连连颔首。
宜和姑娘此意甚妙!风吹纸卷,灯映诗文,倒成了这西市独一份的景致。
桑延让姑娘此意甚妙!风吹纸卷,灯映诗文,倒成了这西市独一份的景致。
三姐姐与六娘望着树上的诗纸,亦笑着点头,琼奴则踮着脚抬望,小手轻轻拍着,眼底满是欢喜。又闲谈数句,桑延让说起自己在东街书肆抄书度日,闲来便读诗写字,言语间无半分窘迫,反倒坦荡自在。你们便与他作别,他立在灯影里,望着桃树上的诗纸,又望着你们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辞别后,六娘拉着琼奴往皮影戏摊走去,锣鼓声阵阵传来,热闹非凡。你和二姐姐缓步随行,她笑道。
福慧你方才应对从容,谦和有度,还将诗笺挂于枝头,这份雅致,倒让这位书生对你更添敬佩了。
宜和不过是偶遇同好,谈诗论景,留字寄情罢了,何须拘谨。
正说着,琼奴举着一盏兔子灯跑过来,灯上糊着素色纱纸,描着浅浅的兰草纹,暖黄的光晕从灯里透出来,映得她眉眼弯弯。
琼奴四娘,你看这灯,摊主说照着兰草图描的,像你写的诗一样清雅,我买了一盏送你。
你接过兔子灯,灯柄温凉,光晕落在掌心,暖意融融。
宜和眼光极好,很是合心意。
夜渐深,六娘与三姐姐还恋着夜市热闹,你瞧着琼奴眉眼虽舒,却仍有几分倦意,二娘也道家中母亲惦念,便商定你与二娘带琼奴先归,余下姐妹尽兴后自回。二娘唤来马车,你扶着她先登车坐定,正回身去牵琼奴,忽闻街尾一声惊呼说走水了。
刹那间,市井间的喧闹变作慌乱,人群蜂拥奔逃,推搡间琼奴被撞得一个趔趄,跌坐在青石板上,哭声混在嘈杂里。你心头一紧,正要下车去扶,两道粗砺的身影突然掀开车帘,湿冷的布团猛地捂住你与二娘的口鼻,紧接着手腕被粗麻绳死死捆住,眼上也蒙了黑布,嘴里被塞了布团,只余呜咽之声。马车轱辘急转,冲破混乱的人群,朝着城外疾驰而去,我听着身后琼奴撕心裂肺喊着你们,心下揪紧,却半点动弹不得。
不知行至何时,马车骤停,你与二娘被拖拽着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入鼻是朽木与尘土的味道,想来是到了一处废弃庙宇。劫匪推搡咒骂数句,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只剩风吹檐角的吱呀声。你定了定神,被捆着的双手慢慢摸索四周,指尖忽然触到一片锋利的瓷片,心头一喜,便借着瓷片的棱角,一下下磨着腕间的麻绳,瓷片割得指尖生疼,也顾不上理会,只盼着快些解开。
良久,麻绳终于磨断,你忙扯下眼上黑布与口中布团,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色,见二娘正蜷在一旁,忙上前替她解开束缚。二娘刚扯下黑布,便一把抓住你的手臂,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却字字坚定。
福慧四娘,听姐姐说,今日这事凶险,逃出去是万幸,可若是逃不脱,万万不可以命相搏。他们图的不过是钱财或是将我们卖了,金银珠玉皆是身外之物,便是贞洁,也远不如性命金贵。唯有留着命,我们才能回去见娘,见家中姐妹,知道吗?
你望着二娘泛红的眼眶,心头酸涩,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虽轻却稳。
宜和姐姐放心,我晓得轻重,定然不会莽撞,只是我们总要拼一拼,寻个机会逃出去。
二娘刚要应声,庙外忽然传来两道轻缓的脚步声,还有男子低声交谈的声音,你与二娘对视一眼,心下会意,忙将麻绳重新绕在腕间,扯过黑布蒙住眼,装作仍被束缚的模样,屏息凝神听着。
范良翰方才救火回来,琼奴哭着拦路,说四姨与娘子被劫了,我便知是这帮杂碎干的,还好循着车辙追来了。
是范良翰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话音落时,竟有细碎的哽咽。
范良翰方才听二娘说的那些话,我才晓得,她竟是这般通透有决断。这才是我娘子,便是到了绝境,心里想的也是活着回去。不管她被卖到何处,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能把她找回来。
柴安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几分轻缓的安慰。
柴安郦二娘本就是个有见识、有决断的妇人,岂是那般轻易能被拿捏的?你先前还总想着拘着她,吓唬她让她少出门,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范良翰要的要的,往后定要好好吓唬她,让她乖乖听话,哪能再遭这般罪。我早就跟她说了,最近城中不安稳,偏她不肯听。只有听话的娘子,才是世上最好的娘子。
柴安那你可要狠下心肠,如若中道反悔,护着她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倒不如不提。
范良翰哥哥放心,绝无反悔之理,我发誓!
柴安你这话,我听的都要起茧了,记住便好。
柴安的声音渐近,庙门被轻轻推开,脚步落在朽木地上,发出轻响。你与二娘依旧装作被缚的模样,只听柴安压低声音,故意粗着嗓子,模仿劫匪的语气道。
柴安广利门外有个老张员外,许了二百贯,要讨个年轻貌美的。依了我的主意,今夜就送去,免得夜长梦多。先把这丫头带走,那一个留着明日再处置。
话音落,你的腰腹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整个人被轻缓地抗在肩上,虽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心下微疑,却仍装作挣扎的模样。随后你被轻轻放在马背上,那人翻身上马,坐在你身后,手臂揽着你的腰,将你护在怀中,风吹过,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气萦绕在鼻尖,与那日重阳夜递簪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心头猛地一震,哪里还不明白,故意粗着的嗓子掩不住原本的清朗,这哪里是什么劫匪,分明是柴安!
宜和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持良家女子,就不怕王法昭彰吗?
柴安依旧粗着嗓子,手掌轻轻按住你的腰,不让你挣扎。
柴安王法?在这荒郊野外,老子便是王法!乖乖听话,随我去了张员外家,保你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是再敢胡闹,便将你弃于这荒山野岭,喂了豺狼虎豹!
宜和你敢!
你假意怒喝,手腕猛地挣开那松松捆着的麻绳,反手便去推他。
宜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岂会屈从于你这等宵小之辈?便是一死,也断不从你!
柴安似是未料到你竟这般快便解开了绳子,手臂微松,你趁机转身,与他在马背之上拉扯起来。他假意慌乱,手臂虚虚揽着,看似与你对峙,实则处处护着,生怕你一个不慎,便从马背上坠落下去。月色清辉洒落,映在他的眉眼间,你依稀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头又气又明,索性借着一个颠簸的力道,俯身将他压于马背之上,手往袖中一探,迅速拔下那支燕尾簪,簪尖对着他的脖颈,语带冷意。
宜和再装,我便真的不客气了!
柴安见状,忙握住你的手腕,再也装不下去,急声喊着。
柴安四娘!四娘!是我,别闹,小心摔下去!
熟悉的语声入耳,所有的疑虑尽数消散,你心头一松,却又气他这般戏耍于我,抬手扯去他脸上那拙劣的粗布面巾,又一把扯掉自己眼上的黑布,月色之下,他的眉眼清晰可见,眼底满是笑意,还有几分真切的歉意。你手中的燕尾簪不觉松了劲,“当啷”一声掉落在马背上,滚落在一旁。
恰在此时,马蹄忽然惊颤了一下,似是踩到了什么石子,马背猛地一颠,你与他皆失了平衡,双双从马背上摔落下去,重重砸在柔软的草地上。你跌在他的怀中,虽有他的缓冲,却也硌得后背生疼,闷哼了一声。柴安忙撑起身,伸手扶你,语气里满是担忧。
柴安摔疼了吗?可有伤到哪里?
你撑着草地坐起身,甩开他的手,抬手便一下下轻轻锤着他的胸膛,语带嗔怒,却又不失文人的雅致,字字清晰。
宜和柴安!你何其过分!方才身处危庙,我尚念着脱身之策,心悬母亲与家中姐妹,竟不知是你故作玄虚,这般戏耍于我!险些惊破肝胆,你安忍如此?
宜和你可知,方才我只当自己落入劫匪之手,往后恐永无归期,那般绝望,岂是你一句戏耍便可抹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