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寒日里,五福斋的内院却热闹得掀了顶。几日来母亲和姊妹们忙前忙后,比文招亲的场子总算支棱起来——院中央摆了张长桌,铺着红布,搁着笔墨纸砚,四周摆了些粗木凳,墙角炭盆烧得通红,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桂花香糕的甜气,街坊邻里凑着热闹,连汴京周边的书生也来了不少,挤挤挨挨站了半院,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母亲站在台阶上,笑着扬声喊。
郦娘子各位书生相公,今日咱五福斋为三丫头比文招亲,规矩简单,作诗填词、对对子皆可,凭才取人,不论家世!茶水糕点管够,大伙儿尽兴便好!
话音落,院里顿时哄笑起来,有人喊着老板娘敞亮,也有书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站在三姐身侧,替她理了理月白色粗布褙子,低声笑。
宜和三姐莫慌,只管看着便是,总有合心意的。
三姐脸颊微红,指尖绞着衣角,眼底却藏着几分期待,轻轻点了点头。大姐二姐守着长桌,六妹蹦蹦跳跳地给众人递茶,五妹帮着研墨,你则站在一旁,偶尔替母亲搭把手,目光扫过院里的书生,大多是些半大孩子,笔墨功夫平平,作的诗要么俗套,要么拗口,惹得众人阵阵哄笑。
孟公子这五福斋的招亲,怕也是凑个热闹,哪有真才子来?
有人低声嘀咕,话音刚落,院门口忽然挤进来一个年轻书生,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肩头还打着块补丁,身形清瘦,眉眼俊朗,只是神色刻板,垂着眸,自顾自走到长桌旁,对着大姐二姐拱手。
桑延让小生桑延让,求笔砚。
他声音清冽,不卑不亢,抬手研墨时,指尖稳当,落笔更是遒劲有力。先是对了大姐出的上联“梅香绕院添雅韵”,他脱口而出“墨韵凝笺见初心”,字字工整,意境相合;又应众人要求作诗,以“腊梅”为题,提笔便写,寥寥数语,清隽脱俗,满纸皆是寒梅傲骨,竟无半分俗意。
院里瞬间静了下来,先前嘀咕的人也闭了嘴,连街坊邻里也凑上前来,看着宣纸上的字,连连称赞。你眼底一亮,转头看三姐,见她望着桑延让的方向,脸颊泛红,嘴角竟悄悄扬了起来,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笑意。桑延让放下笔,依旧是那副刻板模样,垂着眸站在一旁,仿佛对周遭的称赞浑然不觉。大姐二姐相视一笑,母亲走上前,笑着道。
郦娘子桑郎君才学出众,这头名,自然是你的!
话音落,院里顿时起哄起来,几个书生拍着桑延让的肩膀,笑喊。
林公子桑兄好才学!快瞧瞧郦三娘是何模样?听闻郦四娘貌若天仙,郦三娘定也差不了!
孟公子快让三娘出来,让桑兄瞧瞧。
你推着三姐往前走了两步,桑延让抬眸,目光落在三姐身上,愣了一瞬,眼底似有微光闪过,却又很快敛去,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谁也没料到,他沉默片刻,忽然对着母亲拱手,语气诚恳却坚定。
桑延让老夫人,恕小生无礼。小生今日前来,只当是寻常文会,不知是比文招婿。小生一介寒儒,至今未考取功名,身无长物,恐连累三娘,不敢高攀,这头名,小生愧不敢当,告辞。
说罢,他竟转身便走,青布长衫的身影在人群中一晃,很快便出了五福斋的门,徒留满院的错愕。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有人惋惜,有人笑他死板。
赵公子这桑郎君才学是好,就是脑子太死!这般好的姻缘,说放就放!便是寒儒又如何?五福斋老板娘明事理,三娘也温婉,怎会嫌他?
母亲和姊妹们也愣在原地,你看着桑延让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
宜和这书生,倒真是个死心眼,连句话都不肯多问。
福慧瞧着文质彬彬,怎的这般执拗,连三娘的面都没好好瞧,便说连累。
唯有三姐,望着门口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未散,眼底竟还有几分欢喜,轻轻抿着唇,一言不发。母亲瞧着她的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康宁这桑郎君,虽死板了些,却是个实诚人,才学也好,心里怕是也有几分在意,只是碍于家世,不敢开口。
虽没招到女婿,可这比文招亲的茶水糕点收了些份子钱,街坊邻里凑趣也送了些薄礼,五福斋倒是赚了不少,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忙着招呼众人吃糕喝茶,院里的热闹,半点没因桑延让的离开减了几分。
接连几日,汴京城的寒风吹得愈发凛冽,鹅毛大雪飘了半宿,清晨起来,天地间一片雪白,连青石板路都结了冰,冷得人伸不出手。你惦记着前几日整理的医案落在铺子里,吃过早饭,便裹着厚棉披风,往五福斋去。雪地里路滑,你走得慢,刚拐过街角,便见路边的老槐树下,蜷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薄的破毡子,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你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只是身子冰得像块铁,脸颊冻得发紫,竟是个年轻书生。
你不敢耽搁,立刻喊来隔壁的小厮,两人一同将他抬进五福斋,安置在厢房的暖炕上,烧旺了炭盆。你解开他的破棉衣,见他身上竟只有一件单衣,胳膊腿都冻得僵硬,连忙取了烈酒擦他的手脚,又熬了驱寒的姜汤,撬开他的嘴,喂了几口。忙活半晌,那书生的脸色才稍稍缓过来,你借着烛火细看,见他眉清目秀,鼻梁挺直,虽是面色苍白,却难掩俊朗,竟是杜仰熙。这时大姐也来了,见你一个出嫁的姑娘家,不便久留,便笑着道。
寿华四妹,你且歇着,这里有我便是。
你点了点头,坐在一旁替他把着脉,见脉象渐渐平稳,才松了口气。大姐取了干净的粗布衣裳,替他擦拭干净身子,换上厚衣裳,又掖好被角,动作麻利又温柔。刚收拾妥当,那杜仰熙忽然悠悠转醒,眸子半睁着,迷迷糊糊的,手却忽然伸出来,紧紧拉住了大姐的手腕,声音微弱,带着几分急切。
杜仰熙娘子……快……相国寺……还有人……冻僵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又晕了过去。你心头一紧,相国寺那边荒僻,这大雪天的,若是还有人冻在那里,怕是性命难保。你立刻喊来两个小厮,递了些碎银子,叮嘱道。
宜和快往相国寺去,寻寻有没有冻僵的书生,若是有,便抬回来,小心些路。
两个小厮应声去了,你和大姐守在炕边,等着消息。约莫一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小厮抬着一个人进来,身上盖着厚棉被,依旧是冻得人事不省。你走上前,掀开棉被一角,见那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的补丁赫然在目,不是桑延让是谁?你和大姐皆是一愣,没想到这冻在相国寺的,竟是他。两个小厮喘着气说。
小厮这书生蜷在相国寺的山门外,都冻僵了,身边只有几本书,连个暖炉都没有,怕是饿了好几日了。
你连忙上前,替桑延让把脉,脉象微弱,比杜仰熙还要凶险,想来是冻了更久。你不敢耽搁,又取了烈酒替他擦身,喂了姜汤,大姐也取了衣裳,替他换上,两人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桑延让的手指才微微动了动,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众人围在炕边,看着炕上两个面色苍白的书生,皆是感慨。母亲端来热粥,叹道。
郦娘子这两个孩子,皆是有才学的,怎的竟穷困到这般地步,连件厚衣裳都没有,大雪天的,若非四娘发现,怕是早就没了性命。
你看着桑延让身上的破长衫,补丁叠着补丁,袖口还磨出了洞,身边的书箱里,只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诗书,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有,想来是家道中落,孤身一人在汴京赶考,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大姐替杜仰熙掖了掖被角,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嘴角微微抿起,眼底竟有几分温柔。而三姐站在桑延让的炕边,静静看着他,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脸颊微红,眼底的笑意,又悄悄漾了起来。
炭盆烧得通红,厢房里暖融融的,两个书生躺在暖炕上,沉沉睡着,五福斋的院里,飘着姜汤的暖意和糕点的甜香,窗外的大雪还在飘,可这屋里的温情,却抵过了所有的寒冷。你看着眼前的光景,心头暗暗想着,这大雪天的相遇,怕不是偶然,或许,三姐的良缘,还有大姐的心意,都藏在这漫天风雪里,正悄悄发芽。

寒风卷着街面的枯叶,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你刚跨进潘楼大门,几个穿青布短褂的小厮便眉开眼笑地迎上来,齐声唤道。
小厮老板娘来了!快里头请,老板刚上楼呢。
话音未落,柴安已从楼梯口快步走下,玄色锦袍的下摆随着脚步轻扬,他伸手便握住你的手腕,指腹的暖意裹着几分急切。
柴安天寒地冻,你怎的贸然出来?这手凉得像浸了冰水,仔细冻出冻疮。
你拢了拢肩头的素色披风,指尖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含笑道。
宜和在家闷得慌,去五福斋寻姐妹们说些闲话,倒忘了时辰。
他闻言便松了手,侧身引你上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咯吱声。
柴安楼上雅间暖些,我让小厮备了姜茶,你暖暖身子。
进了雅间,铜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寒意。小厮奉上两碗冒着热气的姜茶,退出去掩上了门。你捧着茶碗抿了一口,将方才在五福斋听闻的趣事细细说来——原是城南苏家小姐有意于一位寒门书生,奈何苏家老爷看重门第,硬是拆散了两人,听得柴安眉头微蹙,放下茶碗轻叹。
柴安才子佳人本是良缘,偏被俗务所困,实在可惜。
他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话锋一转。
柴安说起文人风骨,我今日从刘伯父府中回来,倒遇上一桩奇事。
柴安刘伯父素来爱才,今日偶遇杜仰熙兄,见他挥毫泼墨,字迹风骨遒劲,所作《寒江独钓图》更是意境悠远,当即邀他入府绘制壁画。谁知壁画未成,刘伯父竟动了招赘之心,摆出黄金百两、绸缎千匹,欲留他为婿。
宜和杜郎君自然不肯?
你接口问道。柴安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
柴安杜兄虽家境清贫,却素有傲骨。他对刘伯父说,君子固穷,不坠青云之志。婚姻大事,当以情投意合为要,岂可攀附权贵、以金银衡量?
柴安刘伯父被拒后颇为不悦,竟扬言若他不肯,便休想踏出府门半步,言语间竟有胁迫之意,恐是要动粗。
宜和那他如何脱身?
柴安我恰好撞见此事,便上前劝,刘伯父爱才之心,晚辈深知。然杜兄之才,如璞玉蒙尘,当任其自由雕琢,方能成大器。若以权势强留,非但折辱了杜兄风骨,反倒失了爱才之名,得不偿失。刘伯父思忖半晌,终是松了口,杜兄这才得以脱身。
宜和杜郎君宁舍金银,不折气节,当真难得。刘伯父虽是爱才,却用错了方式。
柴安正是如此。文人相交,贵在知己,而非强求。想来杜兄经此一事,往后行事也会愈发谨慎了。
宜和杜郎君的确如此,骨子里的傲气与善意,从来都藏不住。
柴安闻言挑眉,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柴安哦?莫非你与杜兄早有渊源?
宜和说起来,我与杜郎君的交情,倒比你想的更深些。前几月鄂州遭洪灾,我往那边行医救灾,他本就是鄂州本地人,家园遭难却未曾自顾,反倒日日守在义诊棚里帮衬,登记灾民、采挖草药、照料病患,陪我熬过了最难的那些日子。
话音刚落,柴安端着茶碗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那抹讶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碗沿,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点试探。
柴安连洪灾行医之事,他都曾与你并肩?
你未曾察觉他语气中的微妙变化,只顾着感念往昔,点头补充道。
宜和后来也是你行商经过,我们才得以脱身。离开那日,他还特意来渡口送我。
柴安这么说来,杜兄倒是对你帮扶良多,难怪你今日见他落魄,会这般上心。
柴安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几分复杂,再抬眼时,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醋意。你这才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抬眸望去,只见他眼底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不由得失笑。
宜和你这是吃醋了?
柴安被你点破心思,耳根微微泛红,却不肯承认,轻咳一声道。
柴安我只是感慨,杜兄倒是好福气,能得你这般记挂。想我当初行商经过鄂州,见义诊棚缺医少药,便立刻调拨了一批药材送来,又组织人手加固棚子、运送粮食,算起来,也是救过你们的人,怎么不见你这般时常提起?
见他这般模样,你心中暖意融融,笑着打趣道。
宜和原来柴郎是在争风吃醋呀。你对我的恩情,我何曾忘记过?若不是你及时送来药材与粮食,我们也撑不过那段最难的日子。只是今日恰逢与杜郎君重逢,又说起文人风骨,才不由得想起往昔旧事。
你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
宜和你是我的良人,他是我的挚友,两者岂能相提并论?况且他那般坦荡,我与他之间,素来只是纯粹的知己之谊。
柴安闻言,眼底的醋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的笑意,他抬手揉了揉你的发顶,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润。
柴安我自然信你。只是听闻你与他人有过那般共患难的经历,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想来杜兄今日重逢,又蒙你搭救,定当感念不已。
你望着柴安眼底未完全褪去的赧然,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漾开,连眼角都染上了暖意,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搁在案上的手背。
宜和柴郎这番模样,倒似稚子争席,憨态可掬。
柴安可你与他患难见真情的际遇,终究是我未曾参与的过往。想当初鄂州一行,我虽以粮草药材相援,却终究是局外之人,未能与你并肩栉风沐雨。
宜和傻气,人生际遇如萍水相逢,知己如星子点缀长夜,而良人恰似朗月,照我前路无虞。你于我,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笃定。
宜和你虽未立于义诊棚中,却已是我身后最坚实的屏障,这份恩情,堪比山高水长,我怎会轻忘?
柴安知你心如明镜,我便安心了。只是往后再有这般际遇,你需许我与你同往,共赴风雨,莫要再让我独守空闺,徒增怅惘。
宜和自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