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雪总带着股黏腻的湿冷，像是浸了冰水的棉絮，落在脖颈里便化得人骨头缝都发寒。你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镶银狐毛的褙子，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细密的白狐绒，走起路来轻软无声。左手被柴安揣在他温热的狐裘袖筒里，指腹相贴的温度烫得你指尖发麻，忍不住悄悄蜷了蜷手指。
柴安慢点走，地上滑。
柴安的声音裹在寒风里，低低落在你耳侧。他另一只手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稳稳偏向你这边，半边肩头早已落了一层薄雪，墨色锦袍上的暗纹被雪粒衬得愈发清晰。你抬头看他，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唯独看你的眼神软得能化开冰，眼底盛着细碎的雪光。
宜和知道啦。
你笑着挣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宜和又不是黄口小儿，需人牵扶方能行路，这点雪覆青石板，不过些许湿滑，我自能稳妥前行，莫要太过忧心。
话虽这么说，脚下还是刻意放慢了步子。青石板路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极了冬夜你在鄂州听见过的，老屋檐下冰棱融化的声音。五福斋的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檐下的铜铃轻响，惊起了廊下竹笼里的一只画眉，扑棱着翅膀撞得竹枝乱颤。右厢房的门半开着，你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窸窣声，混着松烟墨的清苦香气。你掀了掀棉门帘，率先走了进去。
宜和杜郎君，桑公子，今日特来探看二位体况。
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是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的缘故。杜仰熙正临窗坐着抄书，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狼毫笔在宣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晕开成一朵小小的墨花。他怔怔地望着你，青布长衫洗得发白，领口处还补着一块同色的补丁，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更显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落了满窗的雪光。
杜仰熙郦、郦大夫？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笔啪地落在桌上。
杜仰熙怎么会是你？
你还没来得及开口，柴安已经跟着走了进来，不动声色地站到你身侧，长臂一伸就揽住了你的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褙子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
柴安元明，别来无恙。
柴安的声音平淡，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扫过杜仰熙落在你身上的目光时，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杜仰熙这才注意到柴安，视线落在他揽着你腰的手上，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喉结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个笑。
杜仰熙原来是柴郎君。不知二位一同前来，有何贵干？
宜和自然是来给你们诊脉的。
你挣开柴安的手，走到桌边坐下，将药箱放在桌上。
宜和前日二位在相国寺外街边冻厥，恐留风寒余恙，今日得暇，特来为二位诊视一番。
杜仰熙愣住了，手里的书滑落在膝头也未察觉。他看着你，眼神里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杜仰熙是你救了我？我还以为……是郦妈妈心善，收留了我们。
宜和娘素来心慈，然那日最先遇着二位、将你们救下的，原是我。
你拿起脉枕，递到他面前，指尖掠过他微凉的手腕。
宜和伸手吧。
杜仰熙依言伸出手，手腕细瘦，骨节分明，皮肤凉得像冰。你指尖搭上他的脉搏，指腹下的跳动平稳有力，只是略有些虚浮。你垂眸诊脉，没看见他落在你发顶的目光，带着化不开的深情，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
桑延让怎么样？
桑延让刚从外面打水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木桶，看见你们，连忙放下木桶走了过来，袖子上还沾着水珠。
宜和杜郎君脉象虽稳，却带三分虚浮，是久冻加之饥寒所致。
你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阿胶糕，瓶身是素白的瓷瓶，上面贴着你亲手写的补血益气四字。
宜和这瓶阿胶糕是用东阿胶配了红枣、核桃仁熬的，每日两块，气血自会慢慢充盈。
杜仰熙看着那瓶阿胶糕，又抬头看你，声音低哑。
杜仰熙郦大夫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说着就要起身行礼，桑延让也跟着作揖。你连忙拦住他们，指尖按在杜仰熙的胳膊上。
宜和我是医者，见死不救，枉负这身医术。再说，这院子是娘赁下的，若要谢恩，该谢她老人家才是。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母亲爽朗的笑声。
郦娘子四娘说得是！这两个后生，倒是懂礼。
母亲穿着一身酱色织锦褙子，手里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刚蒸好的芙蓉糕，还冒着热气。她目光在杜仰熙和桑延让身上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郦娘子我瞧着你们两个，都是一表人才的，将来必定能高中！
杜仰熙郦妈妈谬赞了。我们二人不过是寒门学子，能有个容身之处已是万幸，不敢再劳烦您费心。
郦娘子这话就见外了！
母亲把点心放在桌上，拉着杜仰熙的手就往桌边按，力道大得不容拒绝。
郦娘子都是街坊邻里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再说，我这院子大，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考完春闱，就去四娘的医馆里帮忙吧。抄抄医书，整理整理药材，也算给你们自己挣些束脩。
桑延让真的吗？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杜仰熙郦大夫，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医馆里事务繁杂，我们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宜和无妨。
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避开他的目光，茶杯里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清润回甘。
宜和医馆里正好缺人手整理《太平圣惠方》的抄本，你们来了，倒是相得益彰。
杜仰熙看着你冷淡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你这是在划清界限。在鄂州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你会笑着和他讨论医书，会在他熬夜读书时，悄悄给他端来一碗热粥，粥里还卧着两个鸡蛋。可现在，你身边站着柴安，你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那时的温度。他喉结动了动，忍不住问道。
杜仰熙郦大夫，你……如今可还幸福？
你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你脸上，眉眼温润，却带着一丝疏离。
宜和汴京雪暖，官人相伴，医馆有药，家人在侧，如此烟火寻常，便是我所求的圆满。
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杜仰熙心上。他看着你，又看向身侧的柴安，看着柴安落在你腰间的手，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杜仰熙那就好。只要你幸福，就好。
母亲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她早就看出杜仰熙对你的心思，可柴安是什么人？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潘楼的东家，能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杜仰熙纵然有才，可寒门学子，前路漫漫，未必能给你幸福。她笑着打圆场。
郦娘子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先吃点心，我去厨房看看，今天给你们炖了鸡汤，用的是三年的老母鸡，补得很。
母亲走后，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你收拾好药箱，对柴安道。
宜和官人，我们走吧。三娘还在医馆等着我回去看诊。
柴安点点头，揽着你的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你回头看了一眼，杜仰熙还坐在桌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你心里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狠下心，跟着柴安走出了厢房。廊下的风更冷了，柴安把你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你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柴安还在想他？
宜和没有。
你摇摇头，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脖颈。
宜和只是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一朝春闱，若是落第，怕是连回乡的盘缠都没有。
柴安可怜？我看他是不甘心。不甘心你选了我，而不是他。
你笑了，抬头捏了捏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宜和吃醋了？
柴安抓住你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神灼热。
柴安嗯。瞧着他看你的那眼神，我便只想将你藏起来，护在身边，不让旁人半分窥探。
你心里一暖，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声音软得像棉花。
宜和好啦，莫再吃味了。我的一颗心，早便系在你身上。自鄂州相逢，我便知，唯有你，能予我一世安稳。
宜和如今我既嫁你为妻，便再无旁人能入我眼、动我心。
柴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低头吻住你的唇。雪还在下，落在你们的发梢、肩头，落在五福斋的青瓦上。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冰糖葫芦——”的吆喝声混着寒风飘过来，近处的画眉在竹笼里叽叽喳喳，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你靠在柴安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知道自己选对了人。杜仰熙很好，他是清风明月，是少年意气，可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柴安不一样，他是人间烟火，是现世安稳，能让你在汴京城里，安心做你的郦大夫。
雪越下越大，你和柴安相携着走出五福斋的院门。身后的厢房里，杜仰熙望着窗外的飞雪，手里还握着那瓶阿胶糕。他知道，他和你之间，终究是隔着一场汴京的雪，再也回不去了。回到医馆时，三娘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药材，看见你们进来，笑着打趣道。
康宁四妹和柴妹夫这是去哪儿了？身上都落满雪了。
你拍了拍身上的雪，脱下褙子递给一旁的伙计。
宜和往五福斋探望了杜郎君与桑公子，为二位诊了脉，瞧瞧体况。
康宁那杜公子看你的眼神，可真是藏不住的情意。柴妹夫没吃醋？
你笑了，瞥了一眼正在烤火的柴安。
宜和他呀，醋坛子早都打翻了呢。
柴安听见你们的对话，抬头看你，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
柴安我哪有？
宜和还说没有？方才在五福斋，你揽着我腰时，那眼神冷冽的，险些把杜郎君都冻住了。
康宁看来我们四妹是把柴妹夫吃得死死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桑延让。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见你们，连忙作揖。
桑延让郦大夫，柴郎君，三娘。我是来送这个的。
他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抄好的医书，字迹工整，笔锋清秀。
桑延让这是我和元明今天抄的《千金要方》，先送过来给您看看。
你接过抄本翻了两页，指尖划过工整的字迹，温声笑道。
宜和很好。笔锋清秀，字句无错，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桑延让既然要去医馆帮忙，就得先把医书抄好，免得给您添乱。
你点点头，从柜台里拿出一叠银子，递给桑延让。
宜和这是你们的束脩，先拿着。春闱将近，你们安心备考，医馆的事等放榜后再说不迟。
桑延让郦大夫，这可使不得！我们还未为医馆做半分事，怎能平白受此厚赠？
你上前一步，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指尖带着暖意。
宜和这是母亲的意思。她说你们寒门苦读，笔墨纸砚开销不小，这点银子权当添补。再说，你们抄的医书已是帮了大忙，这束脩是你们应得的。
桑延让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子，眼眶微微发热，躬身作揖。
桑延让多谢郦大夫，多谢郦妈妈！我们定不负二位厚待，春闱必尽全力，若能得中，日后定来医馆效力！
宜和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桑延让，你刚转过身，就被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揽住。柴安的下巴抵在你的肩头，呼吸拂过你的耳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柴安你对他倒是慷慨。
你笑着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宜和我对谁都和气，只是对你最上心。
柴安低头，吻住你的唇。窗外的雪还在落，医馆里的暖灯映着你们交叠的身影，温馨而美好。他的吻带着暖意，像春日的暖阳，融化了你所有的情绪。你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心跳，只觉满心安稳。唇齿轻分之际，廊下忽传来一声轻浅的笑，三娘端着刚温好的蜜浆走过来，眉眼弯着打趣。
康宁哟，这医馆的暖灯，倒成了你们二人的私房光景了。
你脸颊微热，轻轻推开柴安，理了理鬓边碎发，佯嗔道。
宜和三姐倒会打趣人，手头的药材理完了？
三娘将蜜浆放在案上，挑眉睨着柴安，笑意更浓。
康宁药材哪有看自家四妹撒糖有趣。方才见你赠银予那桑公子，倒道是心善，只是某人心眼儿小，怕是醋坛子都要翻咯。
柴安揽着你的腰往旁侧一靠，眉眼间满是纵容，语气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柴安自家娘子待旁人温和，我心里自然盼着她独独对我不同。
你指尖轻点柴安的胸口，忍笑对三娘道。
宜和你看他，倒还理直气壮了。
康宁罢了罢了，我这当姐姐的，就不碍着你们二人的好事了。只是这暖灯虽暖，也莫要误了午后的诊事，前儿张娘子还遣人来问，何时得空去瞧她家小郎的积食呢。
宜和我晓得，稍歇片刻便去准备。
三娘笑着颔首，转身往药材房去，走时还不忘回头瞥了你们一眼，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待三娘走远，柴安低头轻啄你的唇角，声音低柔。
柴安还是三姨眼尖，偏生瞧出我的心思。
宜和你那点醋意，满医馆怕是都瞧得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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