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戌时三刻,林栀絮抱着绣房旧物册回到东厢时,窗台上的铜漏正滴着最后几滴水。
她将藏珍阁得来的绢布地图塞进妆台暗格,指尖触到前日苏绾送的金创膏,忽然想起日间在藏珍阁老者提到的“泽畔渔村”——那片被雾霭笼罩的水域,或许藏着墨老的秘密。
第二日卯初,林栀絮特意比往日早半个时辰起身。
她素手拢了拢月白衫子,袖中还藏着那截从梅林土坡掘出的兽皮卷残片。
穿过听雪水榭的九曲回廊时,晨雾正漫过汉白玉栏杆,像极了天极宗后山的云海——只是这里的雾里浸着脂粉气,不像山雾清冽。
转过海棠园的朱漆影壁,便见着了墨老。他蹲在蔷薇丛前,竹编手套沾着湿泥,正用小铲子翻松花根的土。
老人背佝偻得厉害,银白的发须混着晨露,在雾里凝成细小的水珠。
林栀絮记得,这是她第三次见他——第一次在蔷薇丛后问木牌,第二次在梅林外问船,今日,她要试试那鱼形标记。
“墨伯。”林栀絮放轻脚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青石板上。
墨老抬头,浑浊的眼尾沾着泥点。他没应声,只将铲子往地上一拄,算作招呼。
林栀絮蹲下身,用指尖在潮湿的泥土上画了道弧线——鱼头朝上,鱼身七道鳞纹。
那是《云泽游记》里朱砂描的标记,也是她前日在蔷薇丛木牌上残字里拼出的形状。
泥土吸了水,她的指甲陷进去半分,划出的痕迹像条将醒的鱼。
墨老的竹编手套突然攥紧了铲柄。林栀絮余光瞥见他喉结动了动,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光,快得像流星坠进深潭。
他迅速扫了眼四周——左侧假山下站着个执刀守卫,右侧游廊尽头有个捧茶的小丫鬟,都垂着头,像是没注意这边。
“郡主。”墨老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旧木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林栀絮浑身一震,连指尖的泥都忘了擦。
老人佝偻着背,装作整理蔷薇枯枝的模样,右手背在身后轻轻抖了抖。
林栀絮顺着他的动作望去,一截暗褐色的草茎正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
草茎干得发脆,叶片蜷缩成细针状,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苦香。
“月。”墨老用沾泥的手指点了点天空。
林栀絮蹲得久了,膝盖有些发疼。她弯腰拾起草茎,指尖被草刺扎了一下。
抬头时,墨老已经重新埋首松土,竹编手套在泥里翻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东厢时,晨雾散了些,阳光透过窗纸在妆台上投下菱形光斑。
林栀絮将草茎摊在《松风图》旁,又翻出前日从藏珍阁顺来的《百草经》——那是本边角卷起的旧医书,封皮印着“天极宗药庐”的朱印,不知怎么流落到了云梦锦楼。
翻到“月魄草”那页时,她的呼吸突然滞住。
书中记载:“月魄草,生于泽畔阴湿处,茎褐叶细如针,月满结籽,其气可散瘴雾。”
配图上的草叶与她手中这截干株分毫不差——正是兽皮卷里提到的“月满结籽可散瘴雾”的关键之物。
林栀絮将草茎塞进妆台暗格,与绢布地图、木牌残片放在一处。
暗格里的铜锁“咔嗒”合上时,她想起墨老的竹编手套——那手套掌心磨得发亮,指节处补着细密的针脚,像极了天极宗外门弟子编的竹器。
还有他那条断了的右臂,断口齐整,不像是寻常刀剑所伤,倒像被某种带锯齿的利器生生绞断的。
“叩叩叩。”
窗外传来敲窗声。林栀絮惊得后退半步,却见苏绾端着青瓷碗站在廊下,碗里浮着几片新摘的荷花瓣。
“楼主让我送醒神汤。”苏绾将碗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妆台暗格的锁扣,又迅速垂下,“今日清厘阁要核绣房春季的冰纨素账,姑娘得快些用了。”
林栀絮捧起碗,汤里浸着薄荷叶,凉得沁人。
她望着苏绾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藏珍阁老者说的“荻花能镇瘴气”——苏绾的绣房里,不就总堆着晒干的荻花吗?
午后,林栀絮去清厘阁核账时,特意绕路经过蔷薇丛。
墨老还在那里松土,竹编手套上的泥已经干了,成了浅灰色的粉。
他抬头看她,浑浊的眼里浮着层雾,像是在说:你懂了。
林栀絮没停步,只将袖中兽皮卷的残片往掌心按了按。
那残片上“鬼渡夜莫”的字迹,此刻突然清晰起来——“鬼渡”是泽畔渔村的渡船,“夜莫”或许是“月满夜莫迟”的意思。
而墨老给的月魄草,正是破瘴的钥匙。
她踩着青石板往清厘阁走,裙角扫过路边的野菊。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苦香,像极了月魄草的味道。
林栀絮摸了摸妆台暗格的位置,那里躺着她的希望——一个断了右臂的花匠,一株干巴巴的草,还有藏在雾里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