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苏小暖提前一刻钟踏进远扬集团大楼。
周末两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把那份公益项目报告按照林澈的批注反复修改了四遍。此刻，文件夹静静躺在她的托特包里，像一块滚烫的炭。
电梯里挤满了上班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香水混合的味道。苏小暖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她脑中反复回放着周五深夜的画面——泼洒的咖啡、糖罐碎裂的声音、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小暖！”清脆的招呼声打断她的思绪。
同部门的陈薇挤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听说周五晚上总裁办那边动静不小？”
苏小暖心一跳：“什么动静？”
“不知道啊，就听说林总很晚才走，西装好像还弄脏了。”陈薇眨眨眼，“市场部当时就你在加班，没看到什么？”
“……没。”苏小暖垂下眼睫，“我走得早。”
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去。
市场部的办公区已经热闹起来。几个同事聚在咖啡机旁闲聊，话题中心正是今天十点的例会——据说林澈会亲自参加，审核第三季度的重点项目。
苏小暖坐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没有新邮件，除了几封系统通知外，一片寂静。她莫名有些失落，又觉得自己可笑——难道还期待总裁亲自跟进一个助理修改的报告？
九点半，部门总监王磊踩着点走进来，拍了拍手：“所有人，会议室集合，提前过一遍汇报材料。”
这是远扬的传统。大会议前的内部预演，旨在确保万无一失。
苏小暖抱着笔记本跟在队伍末尾。会议室里，投影仪已经打开，王磊坐在主位，面色严肃。
“从李珊开始，每个人五分钟，重点说数据和创新点。”
汇报按资历顺序进行。苏小暖排在倒数第二个，手心微微出汗。轮到她时，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幕布前。
“我负责的是‘星光阅读计划’的初步方案。”她点开PPT，第一页简洁的图表出现，“目标是为六个山区县的小学建立图书角，并配套志愿者培训体系……”
她讲得很专注，尽量不看王磊的表情。说到成本结构时，王磊忽然抬手打断。
“等等，你这个培训费用预算是不是太高了？”他皱起眉，“常规公益项目这一块最多占10%，你做到了22%。”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老同事交换了眼色。
苏小暖稳住声音：“我做过对比分析，过去三年业内类似的阅读项目，失败率高达65%，失败主因就是志愿者缺乏专业培训，导致图书角变成摆设。提高培训投入，短期成本增加，但长期成功率会大幅提升。”
“理论上是这样。”王磊靠回椅背，“但林总看的是数字。你这个预算，比市场部今年的公益总额度还高，你觉得能过？”
“我……”苏小暖顿了顿，“我在报告里附了详细的投资回报率测算，从品牌价值和社会影响力看，这个投入是值得的。”
王磊不置可否，只是摆摆手：“继续。”
后面五分钟，苏小暖讲得有些艰难。她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氛围——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她太年轻，资历太浅，提的方案又太理想化。这在职场几乎是原罪。
汇报结束，王磊没做点评，直接转向下一个人。苏小暖默默回到座位，手指在桌下悄悄蜷紧。
十点差五分，所有人移步到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各部门总监级别以上的。苏小暖这样的基层员工，自觉地坐在靠墙的第二排椅子上。
门被推开。
林澈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周五夜晚更正式，也更疏离。他径直走到主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助理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
前面几个项目进展顺利。林澈听得专注，偶尔提问，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害。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却因他每一个字的落下而变得紧绷。
苏小暖低头翻着自己的报告，第一百次检查有没有错别字。
“下一个，市场部，公益项目方向。”助理念道。
王磊站起身，走到投影前：“林总，各位同事，今天我汇报的是市场部第三季度的重点公益计划……”
他讲的是另一个项目——城市青少年职业体验营。苏小暖愣住，下意识看向手里的文件夹。
星光阅读计划，一个字都没提。
十五分钟的汇报结束。林澈转着手中的钢笔，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他问。
王磊笑容不变：“是的林总，这是我们经过多轮讨论选定的最优方案。”
林澈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最后落在第二排的某个位置。苏小暖感觉到那道视线，脊背瞬间僵直。
“我周五晚上收到一份报告，关于山区儿童阅读推广的。”林澈的语气很平淡，“写得不错。为什么没有列入汇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哦，您说的是小苏做的那份初稿吧？那个我们内部评估过，觉得执行难度和成本都偏高，暂时不作为优选方案。”
“我看过数据，成本效益比是合理的。”林澈放下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难度高不代表不该做。远扬做公益，不是为了挑最简单的做。”
这话很重。
王磊的额角渗出细汗：“林总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小苏那份报告确实有亮点，只是需要再完善……”
“不必了。”林澈打断他，“报告我看过，框架完整，思路清晰。现在缺的是执行团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第二排。
“苏小暖。”
被点到名的瞬间，苏小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到！”声音太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突兀。有人低低笑了声。
林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从今天起，你调任新成立的‘星火公益项目组’，专职负责山区阅读推广项目。直接向我汇报。”
空气凝固了。
苏小暖的大脑一片空白。直接向总裁汇报？这不符合任何层级规定。
王磊的脸色变了变：“林总，小苏还年轻，经验可能……”
“我需要的是想法，不是资历。”林澈站起身，这表示会议即将结束，“项目组其他人选，由苏小暖提名，你协助调配。本周内我要看到详细执行计划。”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
“对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所有人听见，“那份报告里提到的志愿者培训体系，我很认同。保持这个标准。”
门开了又关。
会议室里死寂了三秒，然后轰然炸开。
无数道目光射向苏小暖——惊讶、好奇、不解，还有几道明显的敌意。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文件夹，指节泛白。
王磊走到她面前，神色复杂：“小苏啊……怎么不早说林总看过你的报告？”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算了。”王磊拍拍她的肩，力度不小，“好好干，别给市场部丢人。需要什么人，下午来我办公室谈。”
人群散去。苏小暖还站在原地。
陈薇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的天，小暖你什么时候跟林总搭上线的？直接汇报？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啊！”
“我没有……”苏小暖无力地辩解，“就是周五加班碰巧……”
“碰巧聊了个天，碰巧让他记住了你的报告？”陈薇啧啧两声，“你这运气也太好了。不过小心点，王总监刚才那表情，啧啧。”
苏小暖当然看到了。
她抱着文件夹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已经弹出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来自人力资源部，正式通知她的临时调任。
第二封来自总裁办公室，附有项目组成立的批复文件。
第三封……发件人：林澈。
标题空白，正文只有一句话：
“下午三点，带上完整计划书，到我办公室。”
苏小暖盯着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忽然想起周五深夜，他离开茶水间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次端咖啡时，记得看路。”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字面意思的提醒。
现在想来，也许那是一场狩猎开始的信号。
而她这只兔子，已经懵懂地踏进了狐狸划定的领地。
下午两点五十分，苏小暖站在总裁办公室外的走廊上。
手里是重新打印装订的计划书，一共七十八页。她换了身相对正式的浅灰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
秘书台的助理抬头看她，微笑：“苏小姐是吧？林总在等您，直接进去就好。”
深吸一口气，苏小暖抬手，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
推开门，阳光倾泻而入。
林澈的办公室比想象中简洁。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中心，另外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和文件盒。他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几份文件夹，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正站在窗前讲电话，背对着门。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投资回报率不是唯一标准，我要看到社会影响力评估。”他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松弛一些，但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周三前，把修正后的方案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
看到苏小暖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走向办公桌。
“坐。”
苏小暖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林澈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伸手：“计划书。”
她双手递过去。他接过，翻开，垂眸阅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苏小暖注意到，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放的不是商业书籍，而是一套精装版的《世界儿童文学经典》。
“第三章改了。”林澈忽然开口，头也没抬。
“是的，按您说的加了缓冲期。”苏小暖连忙回答，“我把原定的六个月内完成首批十个学校，延长到了八个月。”
“为什么是八个月，不是九个月？”
“因为九月是新学期，如果能在开学前完成首批建设，可以配合学校的阅读课程，效果最大化。”她顿了顿，“八个月已经是最紧张的工期了。”
林澈抬起眼：“如果遇到阻力呢？比如当地教育局不配合？”
“我在附录三写了备选方案。”苏小暖指向计划书的后半部分，“如果官方渠道走不通，我们可以通过民间公益组织切入，虽然效率低一些，但更灵活。”
“你想过志愿者招募的问题吗？”林澈合上计划书，目光直视她，“你要求的是有教育背景或心理学基础的志愿者，这类人时间宝贵，为什么愿意长期参与山区项目？”
这个问题切中了核心难点。苏小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两个理由。”她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我们提供专业的培训认证，这对他们的职业发展有帮助。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我会让他们看到价值。”
“价值？”
“不是物质回报，是那种……亲手改变一个孩子生命轨迹的可能性。”苏小暖的声音轻柔下来，“我小时候在乡镇长大，我们学校只有一个图书角，五十本书被翻得破破烂烂。后来有个城里来的志愿者姐姐，每个月带新书来，给我们讲故事。她让我第一次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她停了停，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个人化了：“抱歉，我……”
“继续。”林澈说。
他的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姐姐只来了半年，但她走的时候，我们班三十个孩子，有二十八个在作文里写‘我长大了要像姐姐一样，去帮助更多的人’。”苏小暖深吸一口气，“这就是价值。让人相信，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云缓缓飘过，光影在林澈的脸上移动。他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办公桌，按了内线电话。
“Anna，把我日程表上本周三下午的时间空出来。”
挂断后，他转身看向苏小暖：“周三下午两点，跟我去一趟市公益基金会。他们有个成熟的志愿者数据库，可以对接。”
苏小暖愣住：“您……亲自去？”
“不然呢？”林澈微微挑眉，“你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吗？负责人需要资源，我提供资源。这就是汇报线的意义。”
他走回沙发前，拿起那份计划书，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苏小暖。”
“是。”
“这个项目，我要它成功。”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某种承诺，“你需要什么，直接提。遇到问题，直接说。只有一点——”
他停顿，琥珀色的眼睛锁定她。
“别让我失望。”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苏小暖站起身，郑重地点头：“我会尽全力的，林总。”
“出去吧。”林澈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打开了电脑，“周三中午十二点半，一楼大堂见。”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小暖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想起陈薇中午吃饭时说的话。
“小暖，你知道公司里大家私下叫林总什么吗？”
“银狐？”
“对。都说他眼光毒，出手准，看中的项目没有不成的。”陈薇压低声音，“但你也小心点，狐狸这种动物……温柔起来要人命，狠起来也要人命。”
当时苏小暖只当是玩笑。
现在，她站在总裁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狐狸已经布下了局。
而她这只兔子，除了往前跳，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是她还没想明白——这场狩猎，最终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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