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六点半,苏小暖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自然醒的。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临睡前做的决定——不逃避,但也不着急。按照自己的节奏,看清楚,想明白。
这个决定让她意外地平静。
起床,洗漱,做早餐。热牛奶,煎蛋,烤两片吐司。妈妈还在睡,她把早餐温在锅里,留了张字条。
七点二十出门,地铁比想象中空。她找了个角落位置,打开手机看新闻。本地头条是某科技公司上市的消息,社会版有条关于山区教育的报道——不是她项目所在的那几个县,但情况相似。
她截了图,发到星火项目组的群里:“可以参考一下这个报道的角度,我们后续的传播可以借鉴。”
很快就有人回复:“收到,苏姐。”
苏姐。这个称呼让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组里年轻同事都这么叫她了?
八点半到公司,市场部还没几个人。她泡了杯茶,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清单。九点项目组例会,十点要和设计公司开电话会,十一点约了财务部核对预算……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沉重,反而有种充实的期待。
九点差五分,她抱着笔记本走向会议室。路过总裁办公室时,门关着,百叶窗也合着。林澈应该还没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到她进来,大家自然地打招呼:“苏姐早。”
“早。”苏小暖放下东西,打开投影,“我们开始吧。”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云南学校那边传来新消息——图书角布置好了,孩子们每天午休都挤在那里看书。李校长拍了段视频发过来,画面里,几个孩子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书,看得入迷。
“真好啊。”组里最年轻的实习生小赵感叹,“我小时候要是有这么好的图书角就好了。”
“所以我们要把项目做好。”苏小暖说,“让更多孩子有这样的机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
林澈走了进来。
他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静。看到大家都在,他微微点头:“在开项目会?我旁听一下,不打扰吧?”
“不打扰,林总。”苏小暖起身,“我们在讨论云南学校的进展。”
林澈在会议桌末端坐下:“继续。”
气氛有瞬间的紧绷,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苏小暖继续汇报,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说到关键数据时,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澈,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投影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汇报结束,林澈问了个很具体的问题:“志愿者培训的考核标准定了吗?怎么确保培训效果?”
“定了。”苏小暖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设定了三级考核:理论测试、模拟教学、现场实践。只有通过三级考核,才能正式参与项目。”
“通过率预计多少?”
“第一期控制在70%左右。宁缺毋滥。”
林澈点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这个标准可以。但要确保公平,不能有主观因素。”
“明白。”
会议继续。林澈又提了几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苏小暖一一回答,偶尔需要补充的,组里其他同事也会帮忙。
全程,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或文件上,只有在她回答问题时,会短暂地看向她。但即使看向她,眼神也是公事公办的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这反而让苏小暖放松下来。
会议结束,其他人先离开。林澈收拾文件时,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慈善晚宴的礼服试过了吗?”
“还没,约了周五下午。”苏小暖回答。
“嗯。”林澈站起身,“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问题来得突然,苏小暖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在会议室里问这个。
“还在想。”她诚实回答。
“好。”林澈点头,走向门口,“不着急。”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小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刚才那短短的对话,不过十几秒,却让她心跳加速。
他不催她,但他记得。
回到工位,邮箱里有新邮件。是林澈发的,关于星火项目下一步的工作建议,附件是一份详细的行业分析报告。
邮件正文很简短,只有工作内容。但苏小暖注意到,发送时间是会议前十分钟——也就是说,在她开会的时候,他一边处理其他工作,一边抽空给她发了这个。
她把报告下载下来,认真看了一遍。里面有很多她没想到的角度,数据也很新。
她回复:“收到,谢谢林总。会仔细研究。”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不客气。有问题随时问。”
一如既往的简洁。
下午两点,她正在研究那份报告,陈薇凑过来:“小暖,前台有你的花。”
“花?”苏小暖愣住。
“对啊,好大一束,白色百合,超好看。”陈薇挤挤眼,“谁送的?老实交代。”
苏小暖心里一紧。不会是林澈吧?不,他不会做这么张扬的事。
她走到前台,果然有一大束白色百合,包装精致。卡片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工作辛苦了。——一位欣赏你的人”
没有落款。
前台小妹笑着说:“苏姐,送花的人没留名字,只说送到市场部苏小暖。”
“谢谢。”苏小暖抱着花束,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回到工位,她把花放在角落。陈薇又凑过来:“真不知道谁送的?”
“不知道。”苏小暖摇头,“可能是合作方吧。”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陈薇没再追问。
整个下午,那束花都在那里散发着清香。每次经过的人都会看一眼,然后若有所思。
苏小暖心里隐隐不安。她点开林澈的对话框,想问他是不是他送的,但又觉得这样问太自作多情。
最终她什么也没问。
下班前,她处理完所有工作,准备离开。那束花还放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走了。
总不能留在办公室过夜。
地铁上,她抱着那束花,引来不少注目。回到家,妈妈看到花,眼睛一亮:“哟,谁送的?这么漂亮。”
“不知道,可能是同事。”苏小暖含糊带过,找了个花瓶把花插起来。
白色百合在客厅里静静开放,香气弥漫。
晚上八点,手机震动。是林澈。
“花收到了吗?”
果然是他。
苏小暖回复:“收到了。谢谢,但以后请不要这样了。”
“为什么?”
“太显眼了。公司里已经有流言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林澈回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欣赏你的工作。”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苏小暖知道,没那么简单。
“花很漂亮,谢谢。”她最终还是礼貌地回应,“但真的,以后不要了。”
“好。”
对话结束。苏小暖放下手机,看着客厅里的百合。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白色的花瓣泛着柔和的光。
他说他欣赏她的工作。
可为什么要用送花这种方式?
她想起上海回来的飞机上,他说“我想试试”。也许送花,就是他“试试”的方式之一?
太笨拙了。不像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林澈。
但这个笨拙,反而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周四一整天,苏小暖都在忙。星火项目的志愿者培训即将开始,有很多细节要敲定。她忙得没时间想别的事。
直到下午三点,内线电话响了。
“苏小姐,林总请您来办公室一趟。”
她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到总裁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
林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堆文件。看到她进来,他指了指沙发:“坐。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语气很正式。
苏小暖坐下:“您说。”
“今晚有个商务饭局,对方是星火项目潜在的赞助商。”林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资料推过来,“本来应该我去,但我晚上有家族聚餐,走不开。你代表项目组去一下。”
苏小暖接过资料。对方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年轻,新贵,对公益感兴趣。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介绍项目,争取赞助。”林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这是个机会,但也可能有难度。对方很精明,会问很多尖锐问题。”
“我一个人去?”苏小暖有些犹豫。
“Anna会陪你去,她在商务应酬方面有经验。”林澈看着她,“但项目的部分,只有你能讲清楚。”
苏小暖翻看着资料,心里权衡。这是个挑战,但也是个机会——如果能争取到这笔赞助,星火项目的资金压力会小很多。
“好,我去。”她最终点头。
“饭局在七点,君悦酒店中餐厅。”林澈看了眼手表,“你还有时间准备。对方可能喝酒,你不必勉强,Anna会帮你挡。”
“明白。”
“另外,”林澈顿了顿,“如果对方问起我为什么没来,就说我临时有重要会议。不要提家族聚餐。”
这个嘱咐让苏小暖有些不解,但她没多问:“好的。”
回到工位,她立刻开始准备。重新梳理项目资料,预判可能的问题,准备回答口径。五点半,Anna过来找她,两人对了对流程。
“别紧张。”Anna微笑,“林总特意交代了,这次主要是接触,不一定非要谈成。能建立联系就好。”
“嗯。”苏小暖点头,但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
六点半,她们出发去酒店。路上,Anna接了通电话,挂断后脸色有些微妙。
“怎么了?”苏小暖问。
“林总那边……”Anna欲言又止,“他今晚的家族聚餐,好像是他母亲安排的相亲饭局。”
苏小暖的心猛地一沉。
“我也是刚听说。”Anna补充,“不过林总应该只是应付一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苏小暖说,声音很平静,“这是他的私事。”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路程,她一直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君悦酒店很高档,中餐厅在顶层,能看到城市夜景。对方已经到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姓周,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很干练。
“周总您好,我是远扬集团星火项目的负责人苏小暖。”苏小暖礼貌地伸出手。
“苏小姐你好,久仰。”周总握手,笑容很亲切,“林总跟我提过你,说你年轻有为。”
“您过奖了。”
落座,点菜,寒暄。周总确实很懂行,问的问题都很专业。苏小暖一一解答,偶尔Anna会从商务角度补充。
聊到一半,周总忽然问:“苏小姐这么年轻就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压力不小吧?”
“还好,团队很支持。”
“我听说这个项目是林总亲自抓的。”周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对你很器重啊。”
这话里有话。苏小暖保持微笑:“林总对每个重点项目都很重视。”
“也是。”周总端起茶杯,“不过像他那种家世,早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到时候,不知道这些公益项目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投入。”
这话太直白了。Anna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小暖的腿。
苏小暖面色不变:“周总,星火项目的价值在于它本身能带来的社会效益,不在于谁是负责人。即使有一天林总不再直接管理,项目也会继续。”
回答得不卑不亢。周总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说得好。来,尝尝这道菜,他们家的招牌。”
话题回到了正轨。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总体还算顺利。周总表示对项目感兴趣,后续可以进一步接触。
结束时已经九点多。周总先走了,苏小暖和Anna等电梯。
“刚才应对得很好。”Anna轻声说,“那种问题,很容易让人失态。”
“他说的是事实。”苏小暖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林总早晚要结婚,对象也肯定是门当户对的。”
“那是他的事。”Anna拍拍她的肩,“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走出酒店,夜风微凉。Anna叫了车,先送苏小暖回家。
车上,苏小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脑子里回响着周总的话。
林澈今晚在相亲。
即使他说“我想试试”,即使他送花,即使他表现出对她的欣赏和在意——但他依然去相亲了。
这才是现实。
手机震动。是林澈发来的消息:“饭局结束了?怎么样?”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最终回复:“结束了,还算顺利。周总表示有兴趣进一步接触。”
“辛苦你了。”
“应该的。”
对话到此为止。她没问他相亲的事,他也没提。
回到家,妈妈已经睡了。客厅里,那束百合还开着,香气在夜色里更加浓郁。
苏小暖站在花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需要想清楚。
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承受什么,愿意付出什么。
林澈的“试试”,是在现实框架内的试探。他可以送花,可以表达欣赏,可以在私密空间里说温柔的话。但与此同时,他也会去相亲,会维持表面的上下级关系,会遵守那些看不见的规则。
而她要的,是更多?还是就这样,保持距离,享受这点若有似无的暖昧?
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雅琴。
“苏小姐,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这次请不要推辞。”
语气比上次更强硬。
苏小暖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
上次她推了,这次呢?
她想起林澈说的“一定要告诉我”,想起他认真的表情。
但她也想起他今晚在相亲。
最终,她回复:“好的,明天见。”
没有告诉林澈。
她想,有些事,她需要自己去面对,自己去搞清楚。
比如陈雅琴到底想说什么。
比如她自己在林澈的生命里,到底算什么位置。
窗外,夜色深沉。
百合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就像那个人。
即使不在眼前,也无所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