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城的秋意比清湖镇来得迟些,入了九月,街头的梧桐叶才堪堪染上浅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往来的车马碾过,碾出淡淡的秋香。裕和商行的生意却丝毫未受秋凉影响,反倒因临近秋收,各地商客往来更繁,大堂里整日人声鼎沸,伙计们搬货、记账、招呼客人,脚不沾地,连账房里的苏怀瑾,也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少。
自入了裕和商行,苏怀瑾已在锦江城待了近五个月。五个月的时光,磨去了他初来乍到的青涩,也让他褪去了江南少年的柔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他依旧穿着素净的粗布长衫,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指因常年拨弄算盘,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茧,算账时依旧快手快脚,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成了裕和商行账房里最稳的调子。
周福海对他愈发器重,不仅将商行的核心账目交予他打理,连外埠的货单对接,也时常让他出面。苏怀瑾也不负所望,但凡经他手的账目,分文不差;但凡他对接的商客,皆赞他沉稳可靠,几个月下来,竟为裕和商行拉来了好几笔长期的生意,让周福海笑得合不拢嘴,私下里常对掌柜们说:“苏怀瑾这小子,是块经商的好料子,捡着宝了。”
商行里的伙计们也早已没了最初对他的生疏,平日里忙完活,总爱凑到账房门口,跟他说上几句闲话,有不懂的算术问题,也敢拿来问他,苏怀瑾向来谦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日子久了,竟在商行里攒下了不少人缘。
只是这份安稳,却在九月初十这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搅得支离破碎。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怀瑾便如往常一般,早早到了商行,打算先核对一下昨日的进出货账目,再准备对接江南来的绸缎商。他刚推开账房的门,就发现平日里整整齐齐的账桌,竟乱作一团,摊开的账册散了一地,算盘滚落在桌角,连他平日里用来装印章的木盒,也被打开,里面的私章不翼而飞。
苏怀瑾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翻看散落在地的账册,大多是商行近期的绸缎进货账,其中最厚的那本,记录着商行与江南苏记绸缎庄的合作账目,也是他昨日刚核对完,准备今日交接的账册,此刻竟被撕去了最后几页,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在微凉的秋风里微微颤动。
“苏先生,您怎么这么早?”门外传来伙计小豆子的声音,他端着一盆清水,打算来账房打扫,推开门看到屋里的景象,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清水溅了一地,“这、这是怎么了?账房怎么成这样了?”
苏怀瑾抬眼,脸色沉得像结了霜:“别声张,先去把周掌柜请来,再守着账房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小豆子虽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拔腿就往周福海的住处跑,脚步快得险些摔跟头。
不多时,周福海便匆匆赶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便服,头发还没梳整齐,脸上带着惺忪的睡意,可一看到账房里的景象,睡意瞬间全无,脸色骤变:“怀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日你走的时候,账房还是好好的吧?”
“周掌柜,昨日我走时,账册都收在桌柜里,印章也锁在木盒中,一切都好好的。”苏怀瑾站起身,指着散落在地的账册,“只是今日一来,就成了这样,苏记绸缎庄的合作账册被撕了最后几页,我的私章也不见了。”
“私章丢了?苏记的账册还被撕了?”周福海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快步走到账桌前,翻看着那本被撕的账册,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苏记的账册,记录着我们近万两银子的绸缎进货款,昨日刚敲定了今日的交接,如今账册被毁,私章丢失,若是被人钻了空子,冒领了货款,或是篡改了账目,我们裕和商行,岂不是要吃大亏?”
周福海在商行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风浪不少,可这般明目张胆潜入账房,损毁账册、盗取私章的事,还是头一次遇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对苏怀瑾说:“怀瑾,你仔细想想,昨日你走后,还有谁进过账房?商行里的伙计,还是来过的商客?”
苏怀瑾皱着眉,仔细回忆着昨日的情形:“昨日傍晚,江南的绸缎商走后,我核对完账册,便将账册收进了桌柜,锁好了柜门,然后就回了后院。走的时候,商行里的伙计都在收拾大堂,账房的门我也锁好了,钥匙一直带在我身上,从未离身。”
他说着,掏出腰间的钥匙,晃了晃,钥匙串上的铜环叮当作响,柜门的锁也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
“门锁没坏,钥匙你又一直带在身上,那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周福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扫了一眼账房的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棂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难不成是商行里的人,有账房的备用钥匙?”
裕和商行的账房,除了苏怀瑾手里的钥匙,还有一把备用钥匙,由周福海亲自保管,藏在他的书房里,从未交给过旁人。
“周掌柜,备用钥匙一直在您那里,旁人应该拿不到。”苏怀瑾沉声道,“只是昨日傍晚,我看到账房的窗户,似乎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我随手关上了,当时并未在意,现在想来,怕是有人趁那时,在窗上做了手脚。”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仔细检查着窗沿,果然在窗棂的角落,发现了一道细微的划痕,划痕新鲜,显然是刚留下不久,像是被薄刃撬过,只是手法巧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好个狡猾的东西!”周福海看着那道划痕,气得咬牙,“看来这人是早有预谋,盯上我们裕和商行的苏记绸缎庄这笔生意了。怀瑾,你再看看,除了苏记的账册和你的私章,还有什么东西丢了?或是被动过?”
苏怀瑾点了点头,开始仔细检查账房里的一切,桌柜里的其他账册虽被翻乱,却没有丢失,桌角的铜钱、笔墨纸砚也都完好,只有苏记的账册和他的私章,不翼而飞。显然,这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苏记绸缎庄的那笔货款来的。
“周掌柜,只有苏记的账册和我的私章不见了,其他东西都在。”苏怀瑾沉声道,“这人显然是懂商行的规矩,知道我的私章是用来核对货款的,苏记的账册是交接的凭证,若是没有这两样东西,今日的交接,便无法进行。”
周福海的脸色愈发难看,他背着手,在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今日江南的苏记绸缎商,就要带着货来商行交接,若是拿不出完整的账册,又没有你的私章核对,这笔生意怕是要黄了。近万两的银子,若是黄了,商行的损失可就大了,而且还会坏了我们裕和商行在江南商客中的名声。”
锦江城的商行,最看重的就是信誉,若是因账目问题,耽误了与苏记的合作,日后江南的商客,怕是再不敢与裕和商行往来,这对靠南北贸易起家的裕和商行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周掌柜,您先别急。”苏怀瑾看着周福海焦急的样子,反倒冷静了下来,他走到账桌前,拿起纸笔,“苏记的账册,我昨日刚核对完,每一笔账目,我都记在了心里,虽被撕了最后几页,但我可以凭着记忆,重新补写出来。只是我的私章丢了,没有私章,货款的核对便成了问题。”
他的记性本就极好,加上核对账册时格外用心,苏记绸缎庄的每一笔进货、每一笔款项,甚至连绸缎的花色、数量,他都记得一清二楚,重新补写账册,并非难事。可私章是他的凭证,也是裕和商行核对货款的重要依据,没有私章,就算补好了账册,苏记的商客也未必肯相信。
“补写账册?这能行吗?”周福海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苏记的商客,会不会认?”
“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了。”苏怀瑾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笔,蘸了蘸墨,“我尽快把账册补写出来,尽量与原账册分毫不差。至于私章,周掌柜,您看能不能先借用商行的公章,暂时顶替一下?再由您亲自出面,向苏记的商客解释清楚,想必苏记的商客,也会给您几分薄面。”
周福海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怀瑾,你赶紧补写账册,我这就去取商行的公章,再让人去门口等着苏记的商客,若是他们到了,先请到客厅奉茶,拖延一下时间。”
“好。”苏怀瑾应了一声,便低头提笔,开始补写账册。他的字迹工整,笔锋刚劲,与原账册上的字迹分毫不差,手指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算盘也在一旁噼里啪啦地响着,每一笔数字,都核对了一遍又一遍,不敢有丝毫差错。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清瘦的影子,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算盘声,显得格外静谧。
可苏怀瑾的心里,却并不平静。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并非简单的盗账册、偷私章,背后怕是有人在暗中算计。裕和商行的生意做得大,在锦江城树敌不少,可若是单纯的商业竞争,那人大可直接损毁更多的账册,或是盗取商行的银钱,何必只盯着苏记的这笔生意,还偏偏选在今日交接前动手?
而且,那人对他的作息、账房的情况,甚至窗棂的位置,都了如指掌,不像是外来的盗贼,反倒像是熟悉商行内部情况的人。
是谁?
苏怀瑾的脑海里,闪过商行里一张张熟悉的脸,伙计、掌柜,甚至是后院的杂役,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是谁。他咬了咬唇,压下心里的疑惑,现在不是查人的时候,先补好账册,完成与苏记的交接,才是重中之重。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怀瑾终于将苏记绸缎庄的账册补写完毕,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补好的账册,仔细核对了一遍,与记忆中的账目分文不差,字迹也与原账册浑然一体,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后补的。
他刚收好账册,就听到门外传来周福海的声音:“怀瑾,账册补好了吗?苏记的商客已经到了,正在客厅等着呢。”
“周掌柜,补好了,分文不差。”苏怀瑾拿起账册,快步走出账房,递给周福海。
周福海接过账册,翻看着,看到上面工整的字迹和准确的数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好,好样的,怀瑾,多亏了你。走,跟我去客厅,见苏记的商客。”
两人快步走到商行的客厅,客厅里坐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留着山羊胡,正是江南苏记绸缎庄的掌柜,苏文渊。他看到周福海和苏怀瑾走进来,连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周掌柜,久等了。”
“苏掌柜客气了,本该是我等去码头接您的,只是今日商行里出了点小事,耽搁了,还望苏掌柜海涵。”周福海连忙拱手回礼,语气带着歉意,“今日请苏掌柜来,是为了交接昨日敲定的绸缎货款,只是不巧,昨日账房遭了贼,与贵庄合作的账册被损毁了几页,怀瑾连夜补写了一份,我的账房先生苏怀瑾,您昨日也见过,这补写的账册,绝对分文不差。”
说着,他将补好的账册递给苏文渊,又解释道:“还有,苏先生的私章,也被贼人盗走了,今日只能先用我们裕和商行的公章顶替,还请苏掌柜见谅。”
苏文渊接过账册,翻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摩挲着,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昨日他与苏怀瑾核对账册时,见过原账册的样子,虽这补写的账册字迹、数字都与原账册一致,可终究是后补的,而且没有苏怀瑾的私章,只有裕和商行的公章,由不得他不迟疑。
“周掌柜,不是我不信您,只是这绸缎生意,涉及近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苏文渊放下账册,面露难色,“原账册被毁,苏先生的私章又丢失,仅凭这补写的账册和贵行的公章,怕是不妥。若是日后出了什么账目纠纷,怕是说不清楚。”
“苏掌柜,您放心,这补写的账册,每一笔数字,都是我昨日亲自核对过的,绝对分文不差。”苏怀瑾上前一步,轻声开口,“昨日与您核对账册时,您曾说过,苏记绸缎庄的这批绸缎,是为临江府的官宦人家准备的,要求织锦的纹路为缠枝莲纹,颜色为霁蓝和嫣红,数量各两百匹,货款共计九千八百两银子,分三期支付,今日支付第一期三千两,不知我说的可对?”
他的话音刚落,苏文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他记得如此清楚。
苏怀瑾继续说道:“而且,昨日您还将苏记绸缎庄的货单给了我,货单上有您的私章和苏记的庄印,我今日一早,也已核对过货单与补写的账册,完全一致。若是苏掌柜依旧不信,可随我去商行的仓库,核对绸缎的数量、花色、纹路,若是有半点差错,裕和商行愿意十倍赔偿。”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眼神清澈而坚定,看着苏文渊,没有丝毫闪躲。
苏文渊看着苏怀瑾,又看了看周福海,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罢了,我信周掌柜的为人,也信苏先生的诚信。昨日与苏先生核对账册时,便知苏先生是个细心之人,既然苏先生记得如此清楚,货单也与账册一致,那这笔交接,便按原计划进行吧。”
说着,他拿起笔,在补写的账册上签了字,盖了自己的私章和苏记的庄印。
周福海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多谢苏掌柜信任,裕和商行定不会让苏掌柜失望。怀瑾,快,拿上公章,随苏掌柜去账房办理货款交接。”
“是。”苏怀瑾应了一声,接过周福海递来的商行公章,与苏文渊一同去了账房。
不多时,货款交接便顺利完成,苏文渊拿着银票,站起身笑道:“苏先生,年纪轻轻,却如此能干,日后定有大作为。周掌柜,那我就先回码头,安排绸缎的卸货事宜,日后若是有机会,还望裕和商行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周福海笑着相送,一直将苏文渊送到商行门口,看着他的马车离去,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苏怀瑾说,“怀瑾,这次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这笔生意怕是真的黄了。”
“周掌柜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苏怀瑾微微欠身,“只是这账房遭贼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我怀疑,此事并非外来的盗贼所为,而是商行内部有人勾结外人,故意为之。”
周福海的笑容瞬间敛去,他点了点头,脸色沉了下来:“你也这么觉得?我也觉得此事蹊跷,那人目标明确,手法娴熟,还熟悉商行的内部情况,定然是商行里的人。怀瑾,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查清楚,否则日后商行里,还会出更大的乱子。”
“只是商行里的人不少,想要查清楚,怕是不容易。”苏怀瑾皱着眉,“而且那人做事谨慎,没有留下半点线索,想要找到证据,怕是要费些功夫。”
“再难也要查!”周福海的语气坚定,“裕和商行容不得吃里扒外的东西!怀瑾,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查,商行里的人,你可以随意询问,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跟我说。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裕和商行的地盘上动手脚!”
苏怀瑾抬起头,看着周福海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周掌柜,我定当尽力查清楚,还商行一个清净。”
他的心里,也燃起了一股怒火。自入裕和商行,周福海对他有知遇之恩,商行里的伙计也待他不薄,他早已将裕和商行当成了自己在锦江城的一个依靠。如今有人暗中算计商行,不仅想毁了商行的生意,还想嫁祸于他,他绝不能忍。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或许还藏着其他的阴谋,说不定与清湖镇的苏家,与苏怀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真的是苏怀安在暗中算计他,那他倒要好好会会这位二堂哥,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手伸到锦江城来。
锦江城的秋风,突然变得凛冽起来,吹得商行门口的梧桐叶簌簌作响,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苏怀瑾站在商行的门口,看着往来的车马行人,眼底的沉凝里,多了几分锐利的锋芒。
风波已起,他避无可避,只能迎头而上。不仅要查清楚商行里的内鬼,还要揪出背后的黑手,守住裕和商行,也守住自己在锦江城的立足之地。
他的路,本就布满荆棘,多这一场风波,又何妨?
只要他心有定数,行有方寸,纵使前路风雨飘摇,他也能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道。
而那藏在暗中的黑手,无论是谁,他都会一一揪出,让其付出应有的代价。
裕和商行的账房风波,像一颗投入锦江城商业圈的石子,漾起了层层涟漪,也让苏怀瑾的锦江城之路,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考验。而这场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