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方向的浓烟还在往上冒,像条黑蛇缠在天上。
丐帮弟子们的眼睛都红了,手里的刀斧闪着寒光,步步紧逼。
“乔峰!你这辽狗!果然串通外敌!”一个络腮胡大汉吼得最凶,他爹当年死在辽人手里,对辽人格外痛恨。
“我没有!”乔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炸毁关隘的是慕容博,是他想嫁祸给我!”
“少放屁!”另一个瘦高个弟子啐了一口,“慕容博是宋人,咋会帮辽人?肯定是你这辽狗干的!”
唾沫星子溅到乔峰脸上,他却没动,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眼里的火苗快窜出来了,可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又悲痛的脸,那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些人里,不少是真心抗辽的好汉,他们的亲人或许真死在战火里。
慕容青黛看不下去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乔峰身前。
姑娘个子不算高,此刻却像株倔强的春草,迎着风挺直了腰。她小脸气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扫过众人:
“你们凭啥冤枉乔大哥?他这些天跟我们在一起,连雁门关的边都没沾过!倒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算啥英雄好汉?”
络腮胡大汉瞪她:“小丫头片子懂啥!他是辽人!辽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才不懂!”慕容青黛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却不肯示弱,“乔大哥救过我,救过石老伯,还帮丐帮打跑过黑风堂!他要是坏人,能做这些事吗?”
她扭头看向汪剑通,眼里噙着泪:“汪帮主,您最公正,您说句公道话,乔大哥是不是好人?”
汪剑通看着小姑娘通红的眼眶,又看看乔峰紧绷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乔峰不是那样的人,可雁门关被炸是事实,弟子们的怒火也是真的。
“都先冷静点!”汪剑通扬声喝道,声音带着内力,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动手!”
弟子们被他喝住,却还是愤愤不平,手里的家伙没放下。
段誉趁机跳出来:“就是!查清楚再说嘛!我敢打赌,这事肯定是慕容博干的!那老狐狸一肚子坏水,啥缺德事做不出来?”
萧远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我知道他在哪。”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炸关隘动静这么大,他肯定没跑远,”萧远山独眼眯起,“多半藏在关隘附近的山坳里,等着看我们内讧。”
这话有理。丐帮弟子们的眼神松动了些。
汪剑通当机立断:“张三,你带一队人去关隘查看情况,救助伤员。李四,你带一队人守住路口,别让可疑人等跑了。剩下的跟我来,去山坳搜查!”
他又看向乔峰:“乔兄弟,你……”
“我跟你们一起去,”乔峰立刻说,“我要亲手抓住慕容博,证明我的清白!”
萧远山拍了拍他的肩:“爹跟你一起。”
慕容青黛赶紧说:“我也去!我眼神好,能帮着找人!”
段誉和慕容远、石老汉自然也跟上。
一行人往山坳方向走,气氛还是有点僵。丐帮弟子们跟乔峰保持着距离,眼神里的怀疑没完全散去。
慕容青黛故意走在乔峰身边,小声说:“乔大哥,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一时糊涂。”
乔峰看了她一眼,姑娘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挤出个笑脸给他看。那笑容像颗糖,化在心里,甜丝丝的,冲淡了不少委屈。
“没事,”他低声说,“清者自清。”
山坳里长满了酸枣树,枝桠勾着人的衣裳。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有人躲在里面喘气。
“大家小心,分散开搜,保持联系!”汪剑通低声吩咐。
众人散开,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乔峰的耳朵尖,听到左前方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有人挪动脚步。
“那边有动静!”他低喝一声,率先冲了过去。
拨开酸枣树枝,只见一个灰衣人正往石缝里钻,背影看着眼熟。
“慕容博!”乔峰大喊一声,追了上去。
灰衣人回头,果然是慕容博!他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看到乔峰,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加快速度往石缝里挤。
那石缝看着窄,里面却挺深,黑黝黝的不知通向哪。
“想跑?”乔峰纵身一跃,抓住了慕容博的后领。
慕容博猛地回身,手里多了把短刀,直刺乔峰心口!
乔峰早有防备,侧身躲开,手腕一翻,抓住他持刀的手,使劲一拧。
“咔嚓”一声,短刀掉在地上,慕容博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弯着。
“啊——”慕容博疼得大叫,另一只手成掌,拍向乔峰面门。
乔峰不躲不闪,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握拳,“砰”地砸在他胸口。
慕容博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时吐出一大口血,染红了地上的落叶。
后面赶来的汪剑通等人都看呆了,没想到乔峰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捆起来!”汪剑通喝道。
两个丐帮弟子上前,用铁链把慕容博捆得结结实实。
慕容博喘着气,看着乔峰,突然笑了:“乔峰……你以为抓住我……就能洗清嫌疑了?晚了……雁门关已毁……宋辽必战……你这辽人……永远是宋人眼中的贼……”
“你闭嘴!”乔峰一脚踹在他脸上,把他剩下的话踹了回去。
慕容博被踹得满嘴是血,却还在笑:“我说的是实话……你等着瞧……”
乔峰还想动手,被汪剑通拉住了:“别跟他一般见识,先带回丐帮总舵再审。”
往回走的时候,丐帮弟子们看乔峰的眼神变了。刚才那两下干净利落,不像做贼心虚的样子,而且慕容博的话也透着古怪。
络腮胡大汉走在最后,挠了挠头,凑到段誉身边:“段公子,刚才……是我们太冲动了?”
段誉拍了拍他的肩:“知道就好!乔兄可是条好汉,以后别瞎咋呼了。”
大汉嘿嘿笑了笑,没再说话,却悄悄往乔峰那边挪了挪,像是想帮忙拎东西,又不好意思似的。
回到雁门关外的临时营地,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
张三带回来的消息是,关隘被炸塌了一半,幸好守关的士兵大多在另一侧巡逻,死伤不多,已经在组织抢修了。
“都是这老东西干的!”汪剑通指着被捆在柱子上的慕容博,对士兵们说。
士兵们气得直骂,有个老兵拿起枪杆就要砸,被汪剑通拦住了:“别打死了,还有用。”
慕容青黛找了块干净的布,给乔峰擦刚才被酸枣枝划破的胳膊。
姑娘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像羽毛扫过,痒痒的。
“还疼吗?”她抬头问,眼里满是关切。
“早不疼了。”乔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石老汉在一旁捋着胡子笑:“乔小子,你可得好好谢谢青黛丫头,刚才她护着你的样子,比谁都凶。”
慕容青黛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系布带:“石老伯你别乱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傍晚,汪剑通让人摆了几桌酒菜,算是给乔峰赔罪。
酒过三巡,汪剑通端起碗,对乔峰说:“乔兄弟,白天是我不对,没管好弟兄们,让你受委屈了。我敬你一碗,自罚三杯!”
他说完,连喝了三碗酒,看得出来是真心愧疚。
乔峰也端起碗:“汪帮主言重了,换成是我,说不定也会怀疑。这碗我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之前的隔阂烟消云散。
慕容博被关在旁边的帐篷里,有专人看守。他倒是安静,没再乱喊,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冷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半夜,乔峰起夜,路过帐篷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像是慕容博在跟谁说话。
他悄悄凑过去,掀开帐篷一角往里看。
只见慕容博对面站着个黑衣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
“……都按你说的做了……雁门关已毁……宋辽很快就会开战……”慕容博的声音压得很低。
“做得好,”黑衣人声音沙哑,听不出男女,“等战乱起来,就是我们慕容家复国的好时机。”
“可乔峰那小子……坏了不少事……”
“一个辽人罢了,成不了大器,”黑衣人说,“等宋辽一打起来,他要么帮辽人,被宋人打死;要么帮宋人,被辽人追杀。左右都是个死。”
慕容博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对了,那本《降龙十八掌》……”
“不急,”黑衣人说,“等复国之后,天下都是我们的,还在乎一本破秘籍?”
“也是……”
黑衣人又说了几句,转身往外走。
乔峰赶紧躲到树后,看着黑衣人走出帐篷,往营地外走。那人的脚步很轻,像是会武功,而且步法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等黑衣人走远了,乔峰才钻进帐篷。
慕容博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想杀我灭口?”
“刚才那人是谁?”乔峰盯着他。
“谁也不是,”慕容博嘴硬,“我自言自语不行吗?”
乔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铁链,使劲一拽。慕容博疼得“嗷”一声,脸色发白。
“说不说?”乔峰的眼神像冰,“不说我现在就废了你!”
慕容博看着他眼里的狠劲,有点怕了。他知道乔峰说得出做得到。
“是……是我家老管家……”慕容博含糊道。
“放屁!”乔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那人身法轻盈,绝不是普通管家!他是不是慕容复?”
慕容博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乔峰心里咯噔一下。慕容复?那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复?他竟然也掺和进来了?
“你们父子俩,为了复国,就不怕生灵涂炭?”乔峰的声音发颤。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慕容博梗着脖子,“只要能复国,死几个人算什么?”
乔峰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一拳打死他。可他知道不能,慕容博还有用。
他松开铁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着慕容博:“你们的阴谋,不会得逞的。”
慕容博冷笑:“拭目以待。”
回到自己的帐篷,乔峰翻来覆去睡不着。
慕容复也参与了……这父子俩,为了复国,真是疯了。
还有宋辽开战……他该怎么办?
正想着,帐篷帘被轻轻掀开,慕容青黛探进头来。
“乔大哥,你没睡?”姑娘手里拿着件外衣,“我看你帐篷灯还亮着,外面冷,给你送件衣服。”
她走进来,把外衣放在床边,看到乔峰愁眉苦脸的样子,小声问:“又在想烦心事?”
乔峰点点头,把刚才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慕容青黛听得脸色发白:“慕容复……他怎么也这样?我爹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权力这东西,能让人变疯。”乔峰叹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咋办?”慕容青黛问,“真要看着宋辽打起来?”
“不能,”乔峰说,“我得想办法阻止。”
“怎么阻止?”
乔峰想了想:“我去找耶律洪基,他是辽国南院大王,说话应该管用。你爹说他跟我爹是朋友,或许会卖我个面子。”
“那我跟你一起去!”慕容青黛赶紧说。
“不行,”乔峰摇头,“去辽国太危险,你不能去。”
“我不怕!”姑娘仰着小脸,“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再说,我爹和段公子他们也能帮忙。”
乔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一动。他其实也想让她跟着,有她在身边,好像再难的事都能扛过去。
“那……好吧,”乔峰点头,“但你必须听我的,不许乱跑。”
“嗯!”慕容青黛使劲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二天一早,乔峰把想法跟汪剑通和萧远山说了。
汪剑通有点担心:“去辽国?太冒险了吧?万一耶律洪基不认账,把你扣下咋办?”
“不会,”萧远山说,“洪基虽然野心大,但重情义。乔峰去说,他应该会听。”
“我跟他们一起去,”萧远山又说,“我认识路,也能帮着说几句。”
段誉拍着胸脯:“我也去!我大理跟辽国也有交情,说不定能帮上忙。”
慕容远和石老汉也说要去。
汪剑通想了想:“也好,人多有个照应。我留在这儿,一边抢修关隘,一边稳住弟兄们,不让慕容博的奸计得逞。”
他又叮嘱乔峰:“万事小心,要是不行就赶紧回来,别硬撑。”
“知道了,汪帮主。”
大家收拾了一下,跟汪剑通告别,往辽国方向出发。
慕容博被汪剑通带走了,说是要押回丐帮总舵,好好审问。
路上,乔峰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耶律洪基真会听他的吗?就算听了,能拦得住辽国的大军吗?
慕容青黛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事,一路上总跟他说些姑苏的趣事,说春天的桃花开得有多热闹,夏天的荷花有多好看,想让他开心点。
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像春风拂过,确实让乔峰轻松了不少。
走了约莫半个月,终于到了辽国境内。
跟中原不一样,辽国这边多是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草低见牛羊,看着格外开阔。
“这地方真敞亮,”石老汉感叹道,“比我们那儿的山窝窝好多了。”
“等事办完了,我带你们去大草原看看,”萧远山笑着说,“那儿的马奶酒,比你们中原的白酒带劲多了。”
“好啊好啊!”段誉兴奋地说,“我还没骑过草原的马呢!”
慕容青黛也好奇地四处看,眼睛里满是新鲜。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像黑色的绸带,好看得很。
乔峰看着她,心里的担忧又淡了些。
只要能阻止战争,以后带她来草原骑马,去姑苏看桃花,该多好。
正想着,前面出现了一队辽兵,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长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将军,看着挺凶,用辽语喊了几句。
萧远山上前,也用辽语跟他说了几句。
将军的脸色缓和了些,又看了看乔峰,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对着乔峰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说:“参见……少主?”
乔峰愣住了:“你……你叫我啥?”
萧远山笑着说:“这是耶律洪基的亲卫队长,叫耶律忠。当年我跟洪基结义,他总说要让我儿子当他的义子,算起来,你确实是辽国的少主。”
乔峰彻底懵了。少主?他啥时候成辽国少主了?
耶律忠还在地上跪着:“大王听说萧老英雄可能会来,特意让属下在这儿等着。请少主和萧老英雄跟属下走,大王在行宫等着呢。”
这反转来得太突然,不光乔峰懵了,段誉他们也懵了。
慕容青黛拉了拉乔峰的袖子,小声说:“乔大哥,这……这是真的?”
乔峰苦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
萧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去见见洪基就知道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乔峰扶起耶律忠:“起来吧,前面带路。”
耶律忠站起来,恭敬地请他们上马,自己则在前面引路。
慕容青黛第一次骑这么高大的马,有点怕,乔峰就让她跟自己共乘一骑。
姑娘坐在前面,后背贴着乔峰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她的脸红红的,连耳根都红透了,偷偷抿着嘴笑。
乔峰抱着她的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花香,心里有点乱,又有点甜。
草原上的风暖暖的,吹得人心里也暖暖的。
远处的行宫里,耶律洪基正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乔峰的到来,或许真能改变些什么。
但他也知道,命运这东西,往往不随人愿。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