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初雪来的比任何一个城市都要早

江城一中的教学楼早没了白日的嘈杂，陆知珩背着书包走出高二（1）班时，整层楼只剩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响。他磨到值日生锁门前才走，指尖还沾着演算草稿的墨痕，洗得平整的藏蓝校服穿在身上，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向来独来独往，成绩拔尖，连话都少，是班里最安静也最不好接近的那个。

刚走到楼梯口，细碎的雪沫忽然飘落在后颈，凉丝丝的。他抬眼，漫天的鹅毛大雪正簌簌落下，转眼就给操场的香樟枝、篮球架裹了层薄白。江城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他随手掏出手机，想拍张校园雪景，镜头刚对准斜对面的艺术楼，一个身影便撞了进来。

艺术楼三楼，一扇琴房的窗户敞着。

窗沿边倚着个女生，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肩头，被冷风撩起几缕也浑然不觉。她没穿学校的校服，一身黑色高领毛衣外搭短款黑外套，身形纤细却挺拔，就那样微微探着身，伸手去接窗外的雪花。指尖触到雪粒，也只是轻轻蜷了蜷，眉眼冷峭，唇线抿得平直，没半分笑意，却在这一片纯白的风雪里，显得格外扎眼。

陆知珩的指尖顿在快门键上，没按下去，也没移开镜头。这张脸，他从没在班里见过，可那股清冷的劲儿，竟和自己有几分像。他没多想，只当是艺术楼的艺考生，直到女生忽然低头，目光穿过风雪，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惊讶，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沉静的疏离。

女生眉峰微扬，隔着风雪喊了一声，声音清冷冷的，没有半分客套，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喂，楼下的，上来搭个手。”

陆知珩看着她，没应声，只是指了指自己，眼里没什么情绪。

她点点头，指尖朝琴房的门偏了偏，语气干脆，听不出半点求人的意味：“书搬不动，就几摞。”

雪越下越大，风裹着雪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陆知珩沉默两秒，合了手机，抬脚往艺术楼走。脚下的雪被踩出咯吱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艺术楼比教学楼更静，三楼的琴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松香混着雪的清冽扑面而来。女生正蹲在地上理书，黑长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看到她捏着乐谱的手指纤细，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身旁堆着厚厚的专业琴谱，还有几本摊开的习题册，纸页上写着娟秀却利落的字迹。

见他进来，她头也没抬，声音依旧清冷，带着点淡淡的交代：“麻烦了，搬去楼下传达室，大爷快锁门了。”

陆知珩放下书包，弯腰伸手去抱书，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本习题册的扉页，三个字清晰落着——江叙宁。

他的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江叙宁。

这名字，他前几天刚从家里长辈口中听过——江家独生女，刚从国外回来，转回江城一中高二（1）班，学小提琴的，这几天还没去班里报到。江陆两家皆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彼此知晓却无深交，他当时听了，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她。原来，这个清冷的女生，是他的同班同学。

“怎么？”

江叙宁终于抬眼，扫了他一下，眼里没什么疑惑，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指尖还捏着一本琴谱，指节泛着一点冷白。

“没什么。”陆知珩的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抱起一摞书，放进墙角的纸箱里，报上名字，“陆知珩。高二（1）班。”

江叙宁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这么巧，却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回了句：“江叙宁。”

说完，便又低头理书，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默默忙活，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纸张摩擦、书本轻放的细碎声响，混着窗外的风雪声，竟也不觉得尴尬。都是一样的清冷性子，一样的不爱说话，连动作都透着相似的利落，搬书时偶尔胳膊肘碰到一起，也只是各自微微偏身，继续做事，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陆知珩偶尔余光扫过她，见她理琴谱时，指尖会不自觉地在纸页的音符上轻轻点一下，动作熟稔；江叙宁也会不经意瞥到他抱的习题册，见是竞赛真题，纸页上写满了工整的演算步骤，眼里也没什么波澜，只是低头的速度快了一瞬。

都是骨子里带着底气的人，优秀藏在细节里，不用张扬，彼此一眼，便已了然。

没几分钟，书就都搬完了。陆知珩拎起书包，弯腰去抱纸箱，江叙宁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到他面前。

透明的糖纸，印着小巧的青梅图案，浅青色的糖块裹在里面，透着淡淡的酸甜。她的手指纤细，指尖还沾着一点雪水的凉意，递过来的动作随意，没有半分讨好，也没有过分的热情。

“谢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察觉不到的柔和，“青梅糖。”

陆知珩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她冷峭的眉眼，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相触，都是微凉的温度，他低声道：“嗯。”

一个字，算是道谢，也算是应下。

江叙宁没再多说，弯腰拎起地上的帆布包，率先往门口走：“走。”

陆知珩抱着纸箱，跟在她身后。雪还在落，从走廊的窗缝飘进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留下细碎的白痕。一路走到传达室，放下纸箱，跟看大门的大爷简单说了两句，全程两人都没再说话，却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转身要走时，江叙宁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明天班里见。”

“嗯。”陆知珩应声，手里捏着那颗青梅糖，糖纸被雪风吹得轻轻晃。

她没再停留，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雪雾轻轻模糊，却依旧挺拔，走得干脆，没有回头。

陆知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低头看向掌心的青梅糖。微凉的糖块隔着糖纸，贴在掌心，竟慢慢漾开一点淡淡的暖意，酸甜的气息顺着鼻腔漫开，在这冷冽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把糖放随意进校服内侧的口袋，却是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转身往校门口走，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可口袋里的那一点酸甜，却一路跟着他，融进了江城的冬日暮色里。

陆知珩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叫江叙宁的同班同学，和自己一样，都是清冷的人。

只是他没料到，这场风雪里的初遇，这一颗不经意递来的青梅糖，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最清晰的开端。

而那颗藏在口袋里的酸甜，会在他心底，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