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苍山·裴家军地牢
北境的风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味,日夜不息地刮过苍山巍峨的脊梁。裴家军营地依山而建,在覆雪皑皑的天地间沉默矗立。
营地深处,昏暗的地牢渗着阴寒湿气,石壁上凝结着冰霜,只有火把的光跳跃不定,将人影拉得扭曲怪诞。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时不时,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铁链摩擦的“吱呀”声,或是压抑的呻吟,更添几分森然。
最深的一间水牢,半人高的污浊冰水映着晦暗火光。一个少年被粗重的铁链吊在中央,双臂展开,大半身子浸在刺骨寒水中。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与冻疮,最醒目的是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经简单包扎,仍渗出暗红的血,将周围的水染成淡淡的褐色。他低垂着头,凌乱沾血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紧抿的唇角和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不屈的狠劲。
裴廷嵩将军身披旧氅,眉宇间是连日苦守积淀的沉郁与疲惫,此刻更添审视的锐利。
他身旁,一袭白衣的林真渡静立如雪中青松,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究竟是谁?为何鬼鬼祟祟出现在我裴家军营地外围?可是赤炎国细作?”裴廷嵩的声音不高,却在幽闭的地牢里带着隆隆回响,威压如山。
那被吊着的少年——沈桉,闻言竟低低嗤笑了一声。他费力地抬起头,火光映亮了他脏污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桀骜的嘲讽与……一丝悲愤。

沈桉.“我给将军送来破局之机,将军便是这般……对待送信之人?”
他的声音因寒冷和伤势而沙哑断续,却字字清晰。
沈桉.“罢了,罢了。”
裴廷嵩与林真渡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裴廷嵩沉声道:“破局之机?小子,危言耸听也要有个限度。”
沈桉喘了口气,冰水让他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神却灼灼逼人。
沈桉.“我观将军固守苍山隘口已近三月,赤炎军攻势虽暂缓,却依旧如跗骨之蛆,步步紧逼。旁人或许只道将军用兵如神,坚守不退。可我知……将军营中存粮已见底,箭矢补给捉襟见肘,军中伤兵满营,寒衣不足。将军面上沉稳,心下恐怕早已忧心如焚。假以时日,若再无转机,纵使将军闭城不出,赤炎军只需围而不攻,断你水源粮道,这苍山……便是三万将士的埋骨之地!”
此言一出,不仅裴廷嵩和林真渡面色骤变,连守卫在旁的几名亲兵也骇然相顾,握紧了手中刀柄。
因为这少年所言,句句直指当前最致命、也最隐秘的困局!粮草不济,援军未至,确已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地牢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沈桉因寒冷而细微的牙关打颤声。
良久,林真渡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
林真渡.“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看出这少年绝非普通细作,其言谈见识与眼中的仇恨,都非同一般。
沈桉咧了咧嘴,扯动伤口,痛得他吸了口凉气,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沈桉.“我要的很简单。我可以帮将军破此僵局,甚至……重创赤炎前锋。但事成之后,我要赤炎军此次前锋主将——乌维的人头!”
“乌维?”裴廷嵩瞳孔微缩。那是赤炎国名将,骁勇残忍,也是此次南侵的急先锋。
沈桉.“正是!”
沈桉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带着刻骨的恨意。
沈桉.“凭我沈家塬上下七十三口,皆死于乌维屠刀之下!我父兄被枭首示众,女眷受辱自尽,幼弟被马蹄践踏成泥……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眼中涌起血丝。
沈桉.“将军信与不信,自便。今日若不得将军相助,他日我亦会想法逃出去,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寻机报仇!”
那滔天的恨意与血性,毫无作伪,让见惯生死的裴廷嵩也为之动容。他沉默地审视着沈桉,仿佛在衡量他话语的真实性与那个“破局之机”的价值。
“你需要我如何相助?”终于,裴廷嵩沉声问道,这已是默许了交易的可能。
沈桉精神一振,急声道。
沈桉.“我观天象,明夜子时过后,必有强劲西北大风,伴有急雪。此乃天时!将军只需挑选精锐,整装待发。给我十人,要熟悉山路、善于潜行、悍不畏死之辈。我知赤炎军粮草囤积之处,就在黑风谷侧翼一处隐蔽山坳,守备虽严,却有疏漏可趁。待我率人潜入,纵火烧其粮草,火光与浓烟一起,便是信号!届时将军可亲率主力,趁大风雪与敌军混乱之际,直扑其主营,打他个措手不及!乌维骄横,定想不到我军敢在此时出关逆袭!此一战,纵不能全歼,也必使其前锋元气大伤,退回数十里休整。从赤炎本国再调兵补粮,至少需十日。届时,若朝廷粮草能至,将军便可重整防线,甚至……转守为攻!”
计划大胆而凶险,却并非没有可行之处,尤其是利用了天气和敌人可能的松懈。
裴廷嵩心中迅速推演,眼神几度变幻。这计划的关键,在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满身仇恨的少年是否可信,以及那队奇兵能否成功。
就在裴廷嵩沉吟未决之际,一道清脆却异常沉稳有力的声音自地牢入口传来:
裴念.“父亲,我随他一同前去。”
众人转头,只见裴念一身劲装,披风上犹带未化的雪屑,显然是刚从边城匆匆赶回。
她面容清冷,目光扫过水牢中狼狈不堪的沈桉,并无太多情绪波动,随即看向父亲,继续道。
裴念.“我亲自带队,监督此行。倘若他确有异心,或计划有诈,我必先斩此人,再设法带人撤回。若是真能成事……便值得一搏。”
官道驿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裴懿一行快马加鞭,已入北境边缘地界。这里的山与京城附近的秀美迥然不同,一座连着一座,高耸、陡峭、荒凉,岩石裸露,植被稀疏,在冬日的灰白天幕下,像一群沉默的、披着铁灰铠甲的巨人。
官道在山间蜿蜒,如同一条被冻僵的灰色带子,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或陡峭崖壁,风声穿过嶙峋山石,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更显天地苍茫寂寥。
眼看日头西斜,天色渐晚。裴懿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苍山。他深知军中粮草将尽,每一刻都关乎生死。然而,队伍前方的粮草押运官——那位户部派来的王郎中,却勒令在最近的驿馆歇宿。
“少将军,”王郎中驱马来到裴懿身旁,语气看似恭敬,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与官僚式的谨慎,“前方山路险峻,夜间行走更易出事。况且这一带虽太平,但听闻偶有山贼流寇出没。粮草事关重大,乃陛下亲自督办,你我身负皇命,若途中稍有差池,谁也担待不起啊。不如在此歇息一夜,养足精神,明日早些出发,必能在规定日期内抵达苍山。”
裴懿心气本就高,连日奔波忧心,又深知朝中有人作梗,此刻听这小小押运官拿着“皇命”、“差池”来搪塞拖延,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勒住马,剑眉倒竖,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声音冷得像这山间的寒冰。
裴懿.“王大人!军中将士在饿着肚子流血拼命!你在此大谈山贼?哪个山贼敢劫皇杠,劫边军救命粮?分明是拖延借口!”
“少将军息怒!”王郎中脸色一变,后退半步,却仍强撑着官威,“下官只是依例行事,谨慎为上!若少将军一意孤行,夜间出事,这责任……”
裴懿.“你!”
裴懿气血上涌,“仓啷”一声竟将佩剑拔出半截,寒光凛冽。身后几名自京城就跟随着他、深知他脾性的亲随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少将军!少将军使不得啊!”
“犯不着跟这等人生气!粮草要紧!”
“若是此时闹将起来,反而更耽误行程啊少将军!”
亲随们七嘴八舌,苦苦劝阻。裴懿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看着那王郎中惊惧又强作镇定的脸,又看看身后庞大的、缓慢行进的粮草车队,最终狠狠地将剑推回鞘中,发出一声闷响。
他知道,此刻发作,除了授人以柄、耽搁时间,毫无益处。他强压下翻腾的怒气与焦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裴懿.“好!依你!今夜宿营!但明日寅时,必须出发!若再有拖延,休怪裴某军法无情!”
说罢,再不看那王郎中一眼,打马径直向驿馆而去。
夜色笼罩荒山,驿馆孤灯如豆。裴懿毫无睡意,独自站在廊下。寒风凛冽,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伸出手,掌心是那枚萧婉宁给他的、刻着风纹的信物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担忧的眼神、夜奔传讯的惊险、还有那句未出口的“珍重”,都在这寒夜中变得格外清晰。
裴懿.“此处距离北陵郡,还有多远?”
他低声问身后的亲随。
“回少将军,若走小路,快马加鞭,不到两日路程。北陵郡就在东北方向。”
裴懿握紧了令牌,目光投向东北方沉沉的夜色。皇兄萧若风……婉宁将此物给他,是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或许,真的到了万不得已时……
与此同时,遥远的皇城,冷香苑。
萧婉宁亦未入睡。她裹着单薄的披风,静静站在廊下,仰望着同一片天穹下飘落的雪花。皇宫的雪,似乎比宫外更冷,更寂静,带着无形的枷锁般的寒意。
婢女捧着暖炉出来,见状心疼地低唤:“殿下,时辰不早了,雪夜寒气重,仔细身子,还是进去吧。”
萧婉宁恍若未闻,只是望着那无穷无尽落下的雪花,仿佛能透过这茫茫雪幕,看到那个在荒山驿馆中同样凝望夜色的身影。她轻轻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袖中那枚冰凉的玄铁指环。
两地相思,一样寒夜。北境的杀局与京城的诡谲,都在无声蔓延,而连接两端的丝线,在风雪中绷得愈紧,等待着命运拨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