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槐花开到第三茬时，程念的木雕小铺在镇口落了户，木牌是他亲手刻的，字是苏晚教的瘦金，一笔一画清隽，刻着“念晚木作”，和巷尾那间“念晚画室”遥遥相对，成了小镇上人人羡的光景。
晨起的雾还没散，程念蹲在铺门口磨刻刀，指尖沾了些木屑，鼻尖萦绕着院外飘来的槐花香，身后传来轻软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苏晚。
“刚蒸的槐花糕，趁热吃。”苏晚把竹篮搁在木桌上，捏起一块递到他嘴边，清甜的香气混着温热的触感，程念张口咬下，眉眼弯起，梨涡浅浅，还是当年那个温润的少年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柔和。
“比去年的甜。”他含着糕点含糊道，伸手牵过苏晚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尖因握画笔磨出的薄茧，这是属于他们的，人间烟火的印记。
苏晚笑眼弯弯，替他拂去肩头的木屑：“今年的槐花摘得早，蜜渍得久。对了，今早收到个包裹，从星城寄来的。”
程念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眼底无波，只有淡淡的平静。五年了，星城的消息像隔了层雾，偶尔会有零星的包裹寄来，从不留寄件人姓名，只在邮戳上印着星城的字样。里面有时是块成色极好的木料，有时是几支绝版的画笔，有时是一匣子包装精致的糖果，都是他们曾提过一句的东西。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拆开看了？”程念问，拿起竹篮里的槐花糕，回喂给苏晚一口。
“嗯，是块老檀木，纹理极好，适合雕你想做的那方砚台。”苏晚点头，把木盒推到他面前，盒面光整，没有任何标记，“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留名。”
程念打开木盒，指尖抚过老檀木细腻的纹理，鼻尖萦绕着檀木的清香，混着槐花香，竟不觉得突兀。他想起小时候，景聿总把最好的木料留给他玩，付烬则会把藏起来的糖果偷偷塞给他，那些被宠着的时光，像槐花瓣，轻软，却也真实。
只是那些时光，终究是过去了。
“正好，给爹雕方砚台，他下月生辰。”程念把木盒收起来，语气平淡，像提起一件寻常的小事，没有欢喜，也没有芥蒂。
苏晚看着他，轻轻点头。她知道，程念早已放下了过往的爱恨，那些偏执的禁锢，那些温柔的宠溺，都化作了心底一抹淡淡的印记，像院外的槐树，年年开花，却再不会扰了心湖。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小镇的老人们搬着竹椅坐在铺门口晒太阳，看着程念低头雕木，苏晚坐在一旁替他描线，偶尔低声说上几句话，眉眼间的温柔，羡煞旁人。
有人打趣：“程小子，娶了苏姑娘这么好的媳妇，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程念抬眸，看向身侧的苏晚，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是我的福气。”
苏晚脸颊微红，低头抿唇笑，指尖和他的交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
暮色四合时，两人关了铺子，手牵手走在青石板路上，槐花瓣被晚风卷着，落在他们的肩头。路过河边的老石磨，程念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递到苏晚嘴边，是草莓味的，还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也是包裹里常有的味道。
“什么时候藏的？”苏晚咬下糖，甜意漫开。
“今早拆包裹时看到的，顺手装了一颗。”程念笑，自己也剥了一颗，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像回到了年少时，却又全然不同。
那时的甜，是被捧在手心的宠溺，如今的甜，是相依相伴的安稳。
走到临河的小木屋，院门口的槐树下，摆着一个小小的石凳，石凳上放着一个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槐花，瓶身干干净净，没有落款。
苏晚弯腰拿起瓷瓶，把里面的槐花换掉，插上刚摘的新枝，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这五年来，每逢槐花开时，院门口总会出现这样一个白瓷瓶，有时插着槐花，有时插着桂花，有时插着腊梅，皆是应季的花，从不错过。
他们从不去探究是谁放的，只是默默收下，换上新花。
这是属于他们三人的，无声的默契。
景聿和付烬用这种方式，守着对程念的思念，不打扰，不靠近，只愿他岁岁安澜。
程念和苏晚用这种方式，放下了过往的芥蒂，不拒绝，不回应，只愿彼此安好。
夜色渐浓，木屋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槐花香随风飘远。
星城的景家别墅，书房的灯也亮着。
景聿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看着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弯弯，手里拿着一块草莓蛋糕，笑得灿烂。桌角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枝风干的槐花，是从江南寄来的，跟着那块老檀木一起，漂洋过海，来到星城。
付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茶，放在他面前，目光落在照片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还有一丝淡淡的落寞。
“今年的槐花开得早。”付烬轻声道，指尖拂过瓶身的槐花，像是能触到那江南的清风。
景聿点头，抿了一口温茶，茶香清浅，混着槐花香，竟有几分心安。
“他那边，应该很好。”
“嗯，很好。”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看着照片里的少年，眼底的偏执早已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和牵挂。
他们终究学会了，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不是禁锢，不是占有，而是放手，是守护，是愿他岁岁安澜，岁岁无忧。
江南的槐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小镇的青石板路磨了一遍又一遍，临河的小木屋里，程念和苏晚的日子，平淡又温暖。
偶尔，程念会在雕木时，刻上一朵槐花，苏晚会在画画时，添上一抹檀色。
偶尔，星城的别墅里，景聿会泡上一壶江南的茶，付烬会拆开一包草莓味的糖。
槐香寄念，岁岁安澜。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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