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持续吹着,但庄序后背的汗没有干。
他保持靠着栏杆的姿势,在聂曦光离开后又站了二十分钟。
只剩下风吹过耳边的声音,江水拍岸的节奏,还有舌尖残留的、啤酒淡淡的苦。
苦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甜。是她唇膏的味道吗?他不确定。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每日睡前问候:“睡了吗?别熬夜。”
他回:“准备睡了。妈你也早点休息。”
他关掉手机,沿着江堤往回走。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短。或许是心境变了吧
走到公寓楼下时,雨开始落了。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砸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斑。很快变得密集,哗啦哗啦,空气中腾起泥土被浇湿后的腥气。他快步跑进楼门,肩膀还是湿了一片。
电梯上升时,他看着镜面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T恤肩部深了一块。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有种奇怪的轻松。
回到房间,他先冲了个澡。热水冲刷皮肤,带走江边的潮气和汗意。洗完后,他站在洗手台前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下颌线依旧紧绷,眉宇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一种紧绷太久的弦,终于允许自己稍微松弛下来的状态。
他换上干爽的睡衣,坐到书桌前。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之前打开的行业报告。他移动光标,准备继续阅读——这是每天睡前的固定程序,保持对市场的敏感度。
仅仅看了两行,注意力就无法集中。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边的画面:
那个被两人分享过的啤酒罐。罐口微凉,沾着水珠,和她唇膏淡淡的痕迹。
他关掉报告,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时间:22:30-22:41
地点:江城长江防洪墙观景平台
事件:偶遇。交谈约11分钟。
关键点:
1. 提及工作压力
2. 共享同一罐啤酒(她主动提出,我接受了).
3. 物理距离最近时约1.2米,未发生肢体接触
4. 环境变量:江风、货轮汽笛声、远处音乐、雨前湿度
打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主观感受记录(非分析性):
· 啤酒比预期中容易接受
· 江风确实有降温效果,但体感湿度仍高
· 她头发放下来的样子与白天不同,更…柔和
· 回程时雨落下的时机恰好在进入室内前,未完全淋湿(概率性事件)
并且保存了文档,命名为“0703_江边.txt”。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雨已经下大了,密集的雨线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划过,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他忽然想起她说:“看江水这么宽,就觉得自己的烦恼好像也没那么大。”
他现在有点理解这句话了。
不是烦恼真的变小了,而是当你站在一个足够开阔的参照系里时,个人情绪的振幅会被自然稀释。
就像此刻的雨——从个体角度看,每一滴都具体而清晰;但从整个城市上空俯瞰,它只是一片模糊的水汽,覆盖一切,又不属于任何一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邮箱推送,上海那边发来的新员工培训日程。他点开,快速浏览:第一天企业文化,第二天合规培训,第三天到第五天专业模块……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每十五分钟一个环节。
那是他即将进入的世界。高效,规范,一切都可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