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灯亮起来的那天下午，陈伯盯着那团晕黄的光晕看了很久。
聂曦光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伯，您看这样行吗？”
老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灭了，又亮。再灭，再亮。
“亮了。”陈伯最终说。聂曦光注意到，他转身回屋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这盏灯像一个无声的信号。第二天，住二楼的李阿姨主动叫住了正在院子里测绘的聂曦光。
“小姑娘，我家厨房那个水龙头，关不紧，老是滴水。你看……能不能帮忙看看？”
聂曦光跟着上楼。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芯，阀芯磨损严重。她拍下型号，当天晚上就骑着共享单车去附近的五金市场配了一个。第二天下午换上，滴水声停了。
李阿姨塞给她两个橘子，她没收，只是说：“阿姨，楼下公共走廊堆的那些旧木板，能不能稍微整理一下？万一晚上绊倒人。”
李阿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明天我儿子来，让他弄。”
清理堆物的过程缓慢得像蚂蚁搬家。
聂曦光没有催促，只是每天傍晚离开前，会顺手把一些散落的碎砖头、空花盆归置到墙角。渐渐地，开始有老人加入进来。
先是把自家门口的杂物往里挪挪，后来有人主动拿来扫帚，扫一扫积尘。
庄序在公司熬了第三个通宵。
并购案的财务模型里，一个关键子公司的递延所得税资产计算方式与母公司口径不一致。
审计师和对方律师都认为这是“微小差异，不影响整体估值”。庄序盯着那个数字，总觉得像拼图错了一角。
凌晨三点，他把过去三年该子公司的所有税务申报表、审计报告、甚至董事会纪要附件都翻了出来。一行行核对，一页页标注。窗外陆家嘴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加班灯光。
天亮时，他找到了问题所在——三年前的一次集团内部重组中，该子公司的部分无形资产评估值被重复计算，导致递延所得税资产虚增了八百七十万。
他把发现写成一份三页纸的备忘录，附上所有证据链截图，在清晨七点发给了项目负责人。八点，负责人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惊讶：“庄序，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对方团队半小时后到。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参会。”
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对方起初试图辩解，在庄序逐条出示的证据面前，最终承认了疏漏。整个交易的估值和支付条款因此需要调整，团队避免了潜在的合规风险。
散会后，负责人拍了拍他的肩：“干得漂亮。这个季度的优秀新人，你稳了。”
庄序只是点点头，回到工位。过度用眼后的酸涩感涌上来，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
凌晨三点多，他给聂曦光发了条“注意休息”。她没回。现在应该看到了。
果然，几分钟后，她的回复跳出来：“你也是。”
简单三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他需要提神。
周五下午，聂曦光回到瀚海设计汇报进展。
她在共享文件夹里上传了一个相册，名字叫“第一周：光和通道”。里面只有六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构图讲究：
1. 坏掉的楼道灯（暗）
2. 修好的楼道灯（亮）
3. 堆满杂物的走廊（乱）
4. 清理后的走廊（空）
5. 漏水的水龙头（滴水特写）
6. 更换后的水龙头（干燥）
楚河点开相册，滑动鼠标，一张张看过去。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聂曦光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手心微微出汗。
看完，楚河关掉页面，抬眼。“就这些？”
“就这些。”聂曦光说，“另外，三号楼陈伯答应下周带我去看他们当年的老照片。二楼李阿姨的儿子周末会来帮忙清运一批大件垃圾。”
楚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稳定。“目标？”
“月底前，清理出食堂东侧外墙的一片完整区域，大约二十平米。想在那面墙上做第一次‘轻介入’尝试。”
“具体方案？”
“还没想好。”聂曦光坦白，“想先听听墙的声音，再决定说什么。”
楚河看了她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她的周报上签了字。“可以。继续。”
聂曦光松了口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对了。”楚河叫住她，“下周三，事务所的潜在战略投资人林先生可能会去基地看看。正常做你的事，不用特别准备。”
“林先生？”
“林屿森。之前在Perkins&Will做总监，刚回国。他对城市更新和社会设计方向很感兴趣。”楚河顿了顿，“如果他对你的项目有建议，认真听。他见过的好案例，比你画过的图都多。”
“明白。”聂曦光点点头。
走出会议室时，她心里那点微末成就感，被更庞大的未知感取代了。林屿森，Perkins&Will——那是她研究生时在案例库里仰望的名字。
她需要更快地跑起来。
周末，庄序终于补足了睡眠。
醒来时已是周六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带。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大脑一片空白——这是很久没有过的奢侈。
手机上有几条工作消息，他扫了一眼，不紧急。
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小区的中心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跑，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平凡得近乎无聊的午后。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和上周买的已经有点发蔫的生菜。该补充物资了。
他换衣服出门，去了最近的大型超市。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时，动作有些生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采购生活用品了。米，油，挂面，冷冻水饺，牛奶，水果……购物车渐渐满起来。
走到日用品区时，他的目光落在一排暖黄色的LED灯泡上。包装上写着“护眼、柔光、适合老人儿童”。
他想起了聂曦光修好的那盏楼道灯。老式白炽灯，光应该很硬，很费电。
他拿了一盒灯泡，又拿了一个便携式的螺丝刀套装和一支测电笔，一起放进购物车。
结账时，收银员看了看那盒灯泡和工具，随口问：“家里装修啊？”
“不是。”庄序说，“送人。”
提着两大袋东西回到家，他把食物归类放好，然后把那盒灯泡和工具单独装进一个纸袋。
他拿起手机，给聂曦光发消息：“明天有空吗？给你带点东西。”
半小时后，她回：“明天下午应该在基地。什么事？”
“到了说。”
“好。”
对话结束。庄序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
财经新闻正在播报他刚完成的那桩并购案，画面里是双方公司代表握手的场景。
镜头扫过台下，他看见自己坐在第三排的侧边，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平静，和周围鼓掌的人群形成微妙反差。
他看了几秒，换台。体育频道在重播一场足球赛，解说员的声音激情洋溢。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玄关那个纸袋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介入她具体的生活现场。
他不知道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
周日午后，庄序提着纸袋，按聂曦光发的定位，找到了那片藏在杨树浦老厂区深处的宿舍楼。
院子比想象中更破败，但也更有烟火气。晾衣绳上飘着各色床单，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几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用上海话大声聊着天。
他看见聂曦光了。
她蹲在菜地边，正和陈伯一起给几棵刚移栽的葱苗培土。没穿设计师常有的黑色系衣服，而是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裤腿上沾着泥点。
头发松松地扎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阳光很好，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鼻尖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头，像是感应到视线，朝院门口看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
“你怎么找到的？”她问。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白天说话多了。
“导航。”庄序把纸袋递过去，“给你的。”
聂曦光接过，往里看了一眼。灯泡，工具。她抬起眼看他，眼里有困惑，也有点意外。
“谢谢。”她说，“其实……楼道灯已经修好了。”
“知道。”庄序说，“但是是老灯泡，费电，光也刺眼。这个更温和。还有，其他公共区域可能也用得上。”
“我带你看看？”她问。
“好。”
聂曦光领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给他看清理出来的走廊，修好的水龙头，还有那片她计划做第一次介入的食堂外墙。
她讲得简洁，没什么专业术语，更像在介绍一个缓慢生长的生命体。
他们站在食堂那面斑驳的红砖墙前。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更暗的老砖，还有几个用水泥粗糙填补过的窗洞。岁月在上面留下了复杂而沉默的痕迹。
“就是这里。”聂曦光说，“我想做点什么，但还没想好做什么。”
庄序仰头看着那面墙。夕阳的光斜射过来，在凹凸不平的砖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不急。”他说，“墙在这里等了五十年，不差这几天。”
聂曦光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斜阳里轮廓分明，眼神专注地看着墙面。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哗啦啦响。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和饭菜的香气。
在这个破败而生机勃勃的角落里，时间好像忽然慢了下来。
“你吃饭了吗？”聂曦光问。
“还没。”
“我也没。”她说，“这附近有个小店，面条不错。我请你，算是谢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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