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风中总是浸透着暖意。
道路两旁的桃花被风吹落,散落进纷扰的人群,空气中飘散着丝丝缕缕的桃花香。
“四年前,天下最厉害的剑是李相夷的剑,他十五岁战胜域外天魔……”
扬州城最热闹的长街,明曦提着一盏琉璃莲花灯,顺着人流移动,沿途小贩叫卖声、吆喝声吵吵嚷嚷,不绝于耳,细听能辨出是些茶面汤水、粥饭点心、瓜果蔬菜。
门桥早市已开,吟叫百端,车马络绎不绝。
空气中氤氲着肉包子香。
茶楼酒肆有客如云,惊堂木响,说书人乐此不疲说着天下第一李相夷的故事。
耳边是熟悉的开场,明曦脚步略微停顿,便继续向前。
这个故事她来来回回听了有千八百回,再熟捻不过,便是说书人下一句要说什么她也能接上。
她知道李相夷意气风华,明月无暇。
她不知故事里这般少年为何会落得个下落无踪、生死不明的下场。
她无意弄清个中缘由,他是死是活都好,当下最紧要的事便是找到他。
——她有一笔债要讨。
这债,说起来也简单。
四年前,东海一战,东海碧波之上,他与人相斗,他的剑气震碎了她的灯。
虽是意外巧合,他本人许还未必知情,但欠债还钱,总归是天经地义。
她要找到他。
裹携着桃瓣的晨风轻拂起她鬓边碎发,莲盏燃着淡青色的灯火,一抹青色的烟弯曲盘旋飘向远方。
明曦的步伐不急不缓,向着青烟所指而去。
来往行人恍若未察觉青衣女娘,青天白日,手提明灯的怪异行径,径直从她身畔略过。
坊间晨雾不知几时散尽,晴阳照在青石板上。
出了长街,拐过巷陌,淡青色的火焰猛地蹿高,青烟由浅碧化作深青。
“明姑娘,可是快要寻到门主?!”
明曦身侧,一身褐色布衣的黑脸汉子见状眼眸霍然亮了,急切问道。
他语气激动迫切又小心翼翼,带着丝难以置信,他努力压低音量,生怕惊扰眼前淡青色的火焰。
看向莲灯的眼眸热切,如狼似虎。
若非情况不允,明曦不怀疑他想上手夺过莲灯。
对汉子行为,明曦已是见怪不怪。
这李相夷就是个妖精。
有人为他前仆后继,有人为他舍身赴死,他下落不明四载,依然有人坚持寻他。
追随他,信重他。
心甘情愿,生死无悔,便是债也愿意替他一并还了。
这不是冤大头是什么?
你说巧也不巧,这样的冤大头她身边足有五十八个。
明曦回头,果不其然。
五十八张脸,好似印刷誊录,分明相貌不同,她硬是能瞧出两三分的相似。
这会子全盯着她手中那盏莲灯去了。
明曦不懂也不明这可以为之还债的情谊,深觉李相夷是个妖精,魅术无边,可惜东海之滨拾到他时,她未瞧出他的妖精真身。
小巷清幽,行人甚少,唯晨风穿巷而过,带来几瓣桃花,一切瞧起来再正常不过。
若是有人开了眼,便会发现巷里挤挤挨挨塞了一大群“人”,他们身形虚幻,没有影子,半飘在空中。
——分明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