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市重点的塑胶跑道晒得暖烘烘的，红色跑道旁插着五颜六色的彩旗，风一吹就哗啦作响，秋季运动会的喧闹裹着少年人的笑闹声，漫满了整个操场。

普通班的后勤区被划在操场西侧的树荫下，几张旧长桌拼在一起，堆着矿泉水、毛巾和创可贴，和东侧重点班那片摆着遮阳棚、冰饮的后勤区比起来，显得简陋不少。林微正弯腰搬着一箱矿泉水，塑料提手硌得掌心发疼，她却攥得格外紧，额角沁出的细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也顾不上擦。

陈瑶跟在旁边，顺手帮她把散落的毛巾归置好，眼睛却忍不住往赛道那头瞟，嘴里叽叽喳喳的：“听说江辰报了1500米，还是压轴的决赛，他可是咱们年级的长跑种子选手，稳拿第一的吧？”

提到江辰的名字，林微搬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抬眼往重点班的方向望了望，人群里没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却还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指尖攥得更紧了。“应该是吧，他什么都厉害。”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她其实早就听说了江辰参赛的消息，这几天心里总像揣着颗小石子，既盼着能亲眼看看他在赛道上奔跑的样子，看他像开学典礼时那样，浑身带着耀眼的光；又怕真的近距离遇上，自己笨手笨脚的，连话都说不连贯，更怕像之前那样，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我瞅着重点班那群人都在热身了，他肯定也在那边。”陈瑶撞了撞她的胳膊，挑眉笑，“你是不是也想看看？走，咱假装整理物资，凑过去瞅瞅！”

林微慌忙摆手，脸颊有点发烫：“别了，还有好多水要搬，万一被老师看到不好。”话虽这么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东侧飘，心里的期待像冒泡泡似的，一点点往上涌。

风卷着赛道上的加油声过来，夹杂着重点班学生喊着“江辰加油”的声音，林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手里的矿泉水箱晃了晃，她连忙稳住，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

她低头整理着瓶身歪扭的矿泉水，心里默默想着：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好。看看他起跑的样子，就够了。只是千万别让她不小心撞上，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可她没想到，有些意外，总会在不经意间，撞进心里。

1500米预赛的哨声刚落，红色赛道上的身影冲过终点，重点班的方向立刻响起一片欢呼。江辰放缓脚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脖颈间的薄汗顺着线条滑进衣领，他随手接过赵宇递来的白毛巾，擦了擦脸颊和脖颈，便走向重点班后勤区的长椅。

他随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弯腰摊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他为物理省赛准备的核心笔记，里面记满了竞赛错题，还有他熬了几个通宵琢磨出的专属解题思路，字迹清隽，标注得密密麻麻。江辰刚想翻到错题页复盘，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林微正推着装满矿泉水的小推车路过，想着绕开人群把水送到终点补给处，却被脚下凸起的塑胶边绊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没扶住车把，小推车上的矿泉水箱直接翻倒，瓶身碰撞的脆响混着水流声炸开，大半瓶水顺着车沿泼出去，不偏不倚，全浇在了长椅上的笔记本上。

水迹瞬间在纸页上晕开，黑色的字迹像墨滴入清水，迅速洇散模糊，连纸页都泡得微微发皱。

林微的动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一瞬间冲到头顶，又骤然沉下去，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那本湿透的笔记，嘴唇哆嗦着，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她慌忙蹲下身，想伸手去擦，指尖刚碰到湿冷的纸页，又猛地缩回——怕自己笨手笨脚，把笔记弄得更糟，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江辰闻声转头，目光先落在那本湿透的笔记本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微蹙很快便舒展开，没有半分愠怒。他走到长椅旁，弯腰拿起笔记本，指尖捏着封皮，轻轻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水流顺着纸页边缘滴落，他抬眼看向手足无措的林微，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没关系。”

他的声音刚落，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和攥紧的手指上：“下次小心点就好。”

林微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阳光落在他汗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底清澄，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淡淡的温和。近距离看他，能看清他鼻梁的弧度，看清他脸颊上未擦净的薄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汗水的清爽味道。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咚咚的声响清晰地撞在耳膜上，脸颊瞬间烫得厉害，从耳根红到了下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道歉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手心沁出的冷汗濡湿了衣角。

江辰见她这副模样，没再多说，只是把笔记本递给身旁的赵宇，淡淡说了句“先回去晾干”，便转身往休息区走。赵宇看了看林微，又看了看江辰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走远，林微还保持着蹲在原地的姿势，愣在那里。风卷着操场的喧闹声吹过来，她却什么都听不清，只有耳边咚咚的心跳声，手心全是冷汗，那本湿透的笔记，还有江辰温和的那句“没关系”，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