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处的空气凝固了。
只有温辞雪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寒风掠过的呜咽。玄天宗众人呆呆地望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无人敢出声,连伤势最重的弟子都咬紧了牙关,生怕惊扰了什么。
最后还是玄天宗掌门玄诚子最先回过神来。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此刻眼底的震惊逐渐被凝重取代。他上前几步,对着晏烬的方向郑重一揖:“玄天宗掌门玄诚子,多谢前辈出手,解我宗门危难。不知前辈尊号如何称呼?与敝宗温长老……是旧识?”
他的话语恭敬,却也带着试探。这红衣女子出现得太过诡异,修为深不可测,挥手间灭杀让他们束手无策的魔物,却又与性情孤冷的温辞雪关系匪浅,由不得他不谨慎。
晏烬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背,抬眸看向玄诚子。她眼神平静,并无倨傲,却也未因对方是一宗之主而有何特别表示,只淡淡道:“路过,顺手而已。旧识……算是吧。”她语气随意,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目光扫过周遭伤亡的弟子和残破的阵法,“魔气虽散,余秽犹存,需尽快净化,否则侵染灵脉,遗患无穷。”
玄诚子心神一凛,连忙道:“前辈所言极是。”他立刻指挥还能行动的长老和弟子救治伤者、清理战场、稳固阵法,自己也亲自打出数道清心净秽的灵诀,驱散空气中残留的污秽气息。
趁众人忙碌,晏烬低头,对依旧紧抓着她不放的温辞雪轻声道:“小雪,先松手,嗯?”
温辞雪身体一僵,哭声渐止,却仍把脸埋在她肩头,不肯抬头,也不肯松力,只是环抱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如晨雾般消散。
晏烬无奈,只得半搂半抱地将她带离人群中心,走向不远处一株未被波及的古松之下。温辞雪几乎是黏在她身上跟着移动。
到了树下,晏烬站定,任由她抱着,目光却投向远处仍在波动的大阵裂隙,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裂隙边缘,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魔气的灰暗气息,但转瞬即逝。
“姐姐……”怀里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心翼翼,犹带哽咽,“你……你还走吗?”
晏烬收回目光,垂眸看她。温辞雪终于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百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容颜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冰雪雕琢般的清冷轮廓。此刻这冰雪融化,眼尾鼻尖通红,长睫湿漉,眸子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里面盛满了惶然不安与卑微的祈求,像极了当年那个躲在角落、警惕望着世界的小女孩。
晏烬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抽。她抬起手,用指腹抹去温辞雪颊边未干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率,却让温辞雪身体微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这次来,是有事。”晏烬没有直接回答,语气平静,“碰巧遇上罢了。”
温辞雪眼中的光芒黯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急急道:“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姐姐,你……你留下来好不好?就一段时间,我……我不缠着你,我……”她语无伦次,生怕晏烬说出立刻就要离开的话。
看着她慌乱的模样,晏烬沉默了片刻,才道:“暂时不走。”
仅仅四个字,却让温辞雪骤然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几乎完全倚靠进晏烬怀里。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失态,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却依旧不舍得离开这温暖的怀抱,只将脸侧贴在晏烬肩头,贪婪地汲取那份真实的存在感。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温辞雪轻声问,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还好。”晏烬的回答简洁得像敷衍,但目光落在温辞雪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呢?玄天宗……待你如何?”
“尚可。”温辞雪学着她的简洁,却忍不住补充,“只是没有姐姐在,哪里都一样。”清冷的语调,说着最依恋的话。
晏烬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几不可闻。“长大了,还是这么会说话。”
这时,玄诚子处理完紧急事务,再次走了过来,态度依旧恭敬:“前辈,此间污秽已初步涤净,伤者也已安置。前辈援手之恩,玄天宗上下没齿难忘。若不嫌弃,还请前辈移步殿内奉茶,也让敝宗稍尽地主之谊,好好答谢前辈。”他看了一眼紧挨着晏烬的温辞雪,又道,“温长老也……一同前来吧。”
晏烬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带路。”
玄天宗正殿气势恢宏,此刻却因方才的袭击显得有几分凌乱肃杀。分宾主落座,晏烬自然被奉于上座,温辞雪就挨着她下首坐了,目光几乎没离开过晏烬。玄诚子与几位核心长老作陪,弟子奉上灵茶后便恭敬退下。
“还未请教前辈尊号?”玄诚子再次问道。
晏烬端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并未饮用,只道:“晏烬。”
名字普通,并无任何彰显身份的后缀。玄诚子与其他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记忆里搜寻修真界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大能,却一无所获。
“晏前辈,”玄诚子斟酌着开口,“今日袭击宗门的魔物,形似血蝠,却魔气精纯悍厉,远超寻常魔道修士驱使之物,且似有组织,专攻护山大阵薄弱之处。不知前辈可知其来历?”
晏烬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殿内诸人:“非是此界常见魔物。其气息驳杂混乱,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域外’之味。”
“域外?”一位长老惊呼出声,“前辈是指……天外邪魔?”
此语一出,殿内气氛陡然凝重。域外邪魔,乃是修真界古老传说中的大敌,传闻它们来自世界之外,以吞噬生灵与界域本源为生,所过之处,万物凋零。但这传说太过久远,近万年来已无人真正见过。
“只是猜测。”晏烬语气平淡,并未肯定,“魔物已除,不必过度惊扰。倒是贵宗护山大阵,”她话锋一转,“根基不稳,灵力流转多处滞涩,西南坤位、东北艮位阵眼灵力供给断续,中枢符印至少有十七处年久失修,符文之力十不存五。如此阵法,挡得住寻常宵小,却防不住有心之辈的持续冲击,更遑论稍强些的魔物。”
她每说一句,玄诚子与几位负责阵法的长老脸色就白一分,额角渗出冷汗。这些阵法的隐患,他们并非全然不知,但修补上古大阵耗费甚巨,且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历代以来只能勉强维持,没想到在这位晏前辈眼中,竟如观掌纹般清晰,且问题比他们已知的还要严重得多!
“前辈慧眼如炬!”玄诚子起身,深深一揖,“敝宗阵法确有隐患,历代先辈亦曾设法修补,然才力有限……不知前辈可有良策?”他心中震撼之余,也升起一丝希望。能一眼看穿大阵虚实,或许这位晏前辈真有修复之法?
晏烬不置可否,只道:“阵法之事,容后再议。我此次来,另有一事需向贵宗打听。”
“前辈请讲,敝宗必定知无不言。”
“约莫百二十年前,据此地向西三千里,曾有一处古修洞府现世,引发不小动静,后洞府崩塌,遗迹沉入地脉。”晏烬缓缓道,“此事,贵宗可有记载?可知那洞府原主来历,或崩塌后可有异象发生?”
玄诚子与几位长老回忆片刻,一位掌管典籍的灰衣长老开口道:“确有此事。当年那洞府现世,光华冲天,引来不少修士探寻,我宗亦有弟子前往。据回归弟子所述,洞府内禁制古怪,非仙非魔,许多同道被困其中,折损不小。后来不知触动了什么,洞府骤然崩塌,地动山摇,遗迹沉入地下深涧,被紊乱的地脉灵气掩盖,再难寻觅。至于洞府原主,典籍中并无明确记载,只从残留的只言片语推测,可能是一位号曰‘寂尘’的散修,活跃年代极为久远。崩塌之后,除了地脉短期动荡,并未听说有其他特殊异象。”
“寂尘……”晏烬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快得无人捕捉。“可有当年亲历者尚在宗内?”
灰衣长老摇头:“当年去的几位弟子,后来或陨落于其他历练,或寿元耗尽坐化,均已不在人世。”
晏烬沉默。大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灵茶袅袅的热气升腾。
温辞雪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已恢复了几分平日模样,只是眼睛依旧看着晏烬:“姐姐找那洞府,是为了什么?可有危险?”
晏烬侧头看她,唇角微扬:“一点私事,无妨。”
她说的轻描淡写,温辞雪却抿了抿唇。她了解晏烬,越是说得轻松,往往越是紧要,甚至凶险。
玄诚子察言观色,见状忙道:“晏前辈既与温长老是故人,不如就在敝宗小住些时日?一来让敝宗略尽心意,报答前辈解围之恩;二来,关于那古洞府之事,宗内典籍浩瀚,或可再仔细排查,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三来……”他顿了顿,诚恳道,“敝宗护山大阵,实在关乎全宗安危,恳请前辈施以援手,指点一二,玄天宗上下,必感念大德!”
他姿态放得极低,一方面确是感激与需要,另一方面,也是想留下这位神秘莫测的高人。有她在,至少短期内宗门安全无虞,或许还能得到莫大机缘。
晏烬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似在思索。
温辞雪悄悄伸手,在宽大袖摆的遮掩下,轻轻拽住了晏烬的一片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带着无声的恳求。
感受到那细微的拉力,晏烬眼睫微动,终于道:“可。便叨扰几日。”
玄诚子大喜:“前辈肯留下,是敝宗之幸!我即刻命人打扫寒潭畔最好的客院‘静虚苑’,那里清净,景色也佳,且与温长老居所相邻,方便前辈与故人叙旧。”他考虑得颇为周到。
晏烬颔首,未再言语。
会议散后,玄诚子亲自引路,将晏烬送至静虚苑。苑落果然清幽雅致,背靠山崖,面朝寒潭,灵气充沛。待玄诚子告辞,苑内只剩晏烬与紧随其后的温辞雪。
院门合上,隔绝了外界。
温辞雪一直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她转过身,再次紧紧抱住晏烬,将脸埋在她胸前,闷声道:“姐姐,别骗我。你真的……不会马上就走,对吗?”
晏烬任她抱着,目光却越过她的发顶,投向窗外寒潭上空那轮清冷的孤月,以及更远处,护山大阵隐约的轮廓。她清晰地看到,那裂隙处,一丝灰暗气息,又悄然浮现,如同潜伏的毒蛇,伺机而动。
“暂时。”她回答,手掌落在温辞雪发间,轻轻抚了抚,如同百年前常做的那样,“在我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
温辞雪在她怀中满足地喟叹一声,仿佛得到了最郑重的承诺。
她却不知,晏烬低垂的眼眸中,映着那缕灰暗气息,冰冷一片。
那并非简单的魔气残留。
那是“烬痕”——唯有妖界皇族血脉,在特定情况下才能感知到的、同源力量被强行污染侵蚀后留下的创伤印记。
而这印记的气息……竟让她感到一丝熟悉的刺痛。
属于百年前,那场几乎令她神魂俱灭的惨烈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