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西瓜摔在地上,“啪嗒”一声,红瓤黑籽溅得到处都是,她也没管。就那么站着,站了得有两三分钟,跟魂儿丢了似的。
然后她突然转过身——都没看刘力一眼——抬腿就往外跑。脚步踉踉跄跄的,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倒,晃了一下才稳住。
屋里又剩下刘力一个人了。
他坐那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跟团麻似的。刘铁蛋出事了?被石头砸了?严不严重?死……死了没?
想到“死”这个字,刘力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胸口。
他“噌”地从床上站起来——这回是真站起来了,不是慢慢坐起来那种。站得太猛,脑袋“咚”的一声,差点撞到低矮的房梁,吓了他一跳,赶紧缩了缩脖子。
刘铁蛋出事了,这是啥情况?
刘力在屋里转了两圈,老旧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他想着要不要去矿上看看,看看刘铁蛋到底咋样了。可转念一想——他这身份,咋去?
一个“半植物人”,突然能跑能跳了?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刘铁蛋该不会也跟我一样,被砸了吧?”刘力小声嘀咕,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有点突兀,“可别真出啥大事……”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一会儿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瞅,外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一会儿又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被他坐得“嘎吱”一声怪响,听着都快散架了。
他想知道到底咋回事,想得要命,心里跟猫抓似的。可出不去,只能干着急,一点法子都没有。
就这么等着,等着。时间过得真慢啊,慢得跟蜗牛爬似的。外头的日头从西边一点点往下掉,屋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从东墙慢慢挪到西墙。刘力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反正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久得他都快睡着了。
大概得有三四个钟头吧,天都快擦黑了,外头才总算有了动静。
先是脚步声,杂沓的脚步声,听着人不少。接着是嗡嗡的说话声,乱糟糟的,听不清楚在说啥。然后突然就炸开了——哭天喊地的声音,女人的哭声,尖得刺耳,划破了傍晚的安静。
刘力心里一沉,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赶紧躺回床上,刚躺下,还没来得及摆好姿势呢,外头的哭声就更大了。哭爹喊娘的,还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劝,也有人在骂骂咧咧的。
刘力竖起耳朵使劲听,可还是听不清具体说啥。就听见“铁蛋”“铁蛋”地叫,一声声的,叫得凄凄惨惨。
他的心也跟着那叫声,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底。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稀稀拉拉的,人好像慢慢散了。又过了好一阵子,天完全黑透了,外头才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可怕,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大。
王芳走进来,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没点灯,就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摸黑走进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刘力偷偷睁开一条眼缝。
王芳坐在那儿,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没出声,就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
“嫂子?”刘力小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王芳没回头,也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铁蛋……没了。”
刘力虽然猜到了七八分,可亲耳听到,心里还是震了一下,闷闷的。
“咋……咋没的?”
“石头砸的。”王芳说得平静,平静得吓人,“整个上半身……都没了。稀巴烂。”
刘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不知道该说啥。
他以为自己躺了半年,够惨了。可跟刘铁蛋一比……刘铁蛋连命都没了,直接没了。
“人已经抬回来了。”王芳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没起伏,“在院子里。棺材是东家借的,老张家那口旧棺材……寿衣……寿衣穿不上,身子都没了,咋穿?就叠了叠,放在棺材里了。”
刘力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酸酸涩涩的。
“明天停灵一天,后天就下葬。”王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村子里的人说……死得太惨,怕变厉鬼,不敢多停。停一天,意思意思得了。”
刘力也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身上,拉出长长一道影子,黑乎乎的。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尊雕像似的。
外头院子里,棺材就停在那儿。黑漆漆的一长条,看着就瘆人。灵堂搭得简陋,就一张破桌子,几根白蜡烛,一点香火。夜风一吹,烛火摇摇晃晃的,忽明忽暗,跟鬼火似的。
村子里的人忙活了一下午,这会儿都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吃饭的吃饭。死人的事,对别人来说就是看个热闹,唏嘘两声,叹口气。唏嘘完了,叹完了,日子照过,该咋样还咋样。
只有自家人,才真疼,疼到骨头里。
屋里,王芳和刘力都没说话。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刘力觉得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门又开了。刘敏敏走进来,眼睛肿得跟俩桃子似的,脸上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她看见王芳,嘴一咧,“哇”的一声又哭出来,扑过去抱住王芳。
“嫂子……我哥……我哥他……”话说不全,就是哭,呜呜咽咽的。
王芳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没说话。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刘力躺在那儿,看着,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刘敏敏哭得是真伤心,一声声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王芳也哭,可刘力看得出来——王芳的哭跟刘敏敏不一样。刘敏敏是纯粹的悲伤,痛失亲人的那种痛,撕心裂肺的。王芳的悲伤里,还掺着别的东西,沉甸甸的。
她在想以后。
刘力看得出来,一眼就看出来了。
王芳跟刘铁蛋本来感情就淡。半路夫妻,还是买来的——这话难听,可就是这么回事——能有多少情分?再加上刘铁蛋那方面不行,脾气又暴,喝了酒还动手,两人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的,没一天顺心。现在刘铁蛋死了,王芳难过是真,鼻子发酸眼泪往下掉也是真,可想得更多的,恐怕是以后——以后咋办?
一个寡妇在这山村里,没男人撑腰,日子不好过,很不好过。
刘敏敏哭了一阵,慢慢停下来,抽抽噎噎的,鼻子一吸一吸:“嫂子……你说我哥那么好一个人……老老实实干活……怎么就……怎么就摊上这事了?老天爷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王芳擦了擦眼泪,用手背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些,不像刚才那样飘:“敏敏别想了。事已经出了想也没用,人回不来了。现在咱们得想想以后,往后的日子还得过。”
刘敏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王芳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狠了狠心:“今天在矿上,我见着那老板了。肥头大耳的,满脸油光,嘴上说得可好听了,说什么一定给赔偿款,一定负责到底……可我看他那眼神,躲躲闪闪的……悬。”
刘敏敏愣愣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啥……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钱,咱们不一定拿得到,说不定就黄了。”王芳说得直接,一点弯都不拐,“就像刘力——”她朝床上瞥了一眼,“矿上说要照顾两年才给钱,可谁说得准?两年后矿还在不在?老板跑不跑?都是没谱的事,空头支票。”
刘力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王芳继续道,语气更坚定了:“咱们不能再傻等着了,不能别人说啥就是啥。铁蛋死了,咱们得活下去,活得好好的。赔偿款一定要拿到,拿不到以后的日子咋过?喝西北风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刘力以前没见过——以前她眼里总是带着点怯,带着点忍气吞声。现在不一样了。
刘敏敏好像被这话震住了,呆呆地看着王芳,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那……那咋办?咱能咋办?”
王芳没马上回答。她走到桌边,拎起旧铁皮暖壶,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她一口喝下去,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嗽两声。喝完了把搪瓷杯子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