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灵异言情小说 > 人间栖灵记
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原创作品 

人间栖灵记4

人间栖灵记

2026.1.1

她是在凌晨四点醒的。我数过,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每次醒来,她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矩形。她侧过身,看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明天——或者说今天——是元旦,是应该快乐的日子。但快乐对她来说,像隔着玻璃看的橱窗里的蛋糕,看得见,却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

我在衣柜旁的阴影里。这位置能看到她整个轮廓,蜷缩着,像未展开的叶片。她转过来,目光准确落向我所在的角落。

“下雪了。”我说。

她嘴角弯了弯,没出声。窗玻璃上确实结着霜花。

“冷吗?”我问。

她摇头,头发在枕头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你一直没睡?”

幽灵不需要睡眠。但我不说这个,只说:“在数雪。”

窗外,雪已经停了。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停的,最后一朵雪花粘在窗玻璃上,到现在还没化。世界被铺成一整张白纸,等待第一个脚印来打破完整。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等母亲敲门说“新年快乐”,等厨房传来特意为她准备的早餐香气,等这个家像别人家那样,有元旦该有的样子。

脚步声来了,但穿过走廊,停在了妹妹房门口。敲门声,温柔的呼唤:“宝贝,起床吃早餐了。”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我在她眼里十年,学会从那些微小的波动里读出情绪——此刻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她撑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时瑟缩了一下。我伸出手,停在离她肩膀一寸的地方。这是习惯动作,明知触不到,却总在寒冷时刻本能地想要遮挡。

她看着肩膀上的手,回头对我笑了笑。“没事,不冷。”

衣柜前,她犹豫了五秒钟。手指划过衣架,最后停在那件红色毛衣上。拿出来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我闻到她衣服上永远有的、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这味道从她五岁起就没变过,像她这个人,安静地待在某个固定的角落,不被经常翻动,但一直在那里。

“红色,”她穿上时自言自语,“你会觉得显眼吗?”

“适合你。”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冬日阳光,短暂但真实。梳妆台前,她打开那个丝绒盒子。蝴蝶结躺在里面,红色已经不那么鲜艳了,边缘的丝线有些起毛。她拿出来的动作像在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蝴蝶结系得很顺利。镜子前,她仔细调整着角度:“妈妈去年元旦说这个颜色太旧了,该扔了。”她的手指抚过丝线上细微的磨损,“但这是她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记得吗?那年元旦之后,她就再没给我买过发饰了。”我记得。那天她母亲匆匆出门,说加班,把蝴蝶结盒子塞进她手里。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房间,对着镜子一遍遍系,直到系出完美的形状。

早餐桌上只有粥。母亲已经回房间了,碗筷留在水槽里。她安静地吃完,洗碗,擦干,放回碗柜。每一个动作都有种精确的节制,像在完成某种不容出错的仪式。妹妹的房门一直关着,里面传来动画片的声音。

出门前,她在玄关停了一下。墙上有张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她站在最边上,笑容很标准,但肩膀微微向内收着。我总记得拍照那天,摄影师说了三次“靠中间一点”,最后是父亲伸手把她往中间拉了一把。那个动作很快,像在调整一件家具的位置。

市集的喧嚣像一堵墙,在我们踏入的瞬间迎面扑来。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声浪和人群。她她的朋友从远处跑来,羽绒服蓬松得像只白色大鸟。

“新年快乐!红色好适合你!”

她微笑,点头,接受拥抱。在人前,她的笑容会调整角度——不那么开,嘴角上扬的弧度计算得恰到好处。她的另一个朋友也来了,三个人汇入人流。我飘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挡住偶尔横冲直撞的人,又不妨碍她走路。

冰场的方向传来尖叫和笑声。她朝那边看了一眼,眼神停留了三秒。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八岁那年冬天,小区湖面结了冰,孩子们在上面滑冰。她也想玩,借了邻居小孩的冰鞋,刚站起来就摔了。膝盖磕在冰面上,血渗出来,染红了裤子。母亲赶来时第一句话是:“谁让你玩的?这么不懂事。”

“要试试吗?”我问。

她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膝。“不太会。”

我们继续往前走。手工摊位前,她停下看那些毛线织的小动物。手指悬在一只红色小鸟上方,虚虚地描摹轮廓。摊主是个老奶奶,笑眯眯地说:“喜欢可以摸摸看。”

她真的伸手摸了摸,指尖轻柔得像触碰初雪。“多少钱?”

“二十。”

她的手缩回来,放回口袋。“我再看看。”转身离开时,脚步快了些。我知道不是嫌贵,是她习惯了对任何想要的东西都说“再看看”。这个习惯从七岁那年开始,那年她想要一套彩色铅笔,在商店看了三次,最后母亲说“画画能当饭吃吗”,她从此学会了把渴望咽回去。

冰场边围满了人。小孩子尖叫着滑过,情侣牵着手,摇摇晃晃像初学走路的幼鸟。她站在栏杆外,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金属上。她的朋友拉她去租冰鞋,她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帆布鞋,又摆摆手。另一个朋友说了什么笑话,三人都笑了,但她的笑停在嘴角,没有进到眼睛里。

“她穿红色挺好看的。”忽然飘来一句议论,来自旁边几个同龄男生。

她身体僵了一瞬,极其细微,但我察觉到了。她的朋友也听见了,挽紧她的胳膊。那几个男生中的一人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是班里总爱踢她椅子的那个。

“书呆子也出来玩啊?”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口袋里手指蜷缩,指甲抵着掌心。我移到她身前,尽管无用。这时她极轻地呼气,气流擦过嘴唇:“他说了好看。”

又在恶意里找糖。我想到X2的话:“她太擅长原谅。”

“不生气?”

“习惯了。”她说,然后接过朋友递来的热巧克力,双手捧住,让热气扑在脸上。

她捧着纸杯,小口啜饮。她的朋友在讲校园趣事,声音时高时低,像起伏的波浪。她听着,不时点头,但眼神飘向远处。我知道她在听,也在不听——这是她学会的技能,把一部分自己藏在很深的地方,只留一个壳在外面。

冰雕天使在融化。水滴顺着翅膀坠落,滴答,滴答。阳光穿过冰体,碎成彩虹。她伸出手,停在离冰面一厘米处,让寒气浸润指尖。“如果我是冰做的……”

“冰也会化。”

“是啊。”她收回手,指尖通红,

“什么都留不住。”

……

黄昏来得猝不及防。天空从灰白变成橙红,再变成深蓝,像有人在天际打翻了调色盘。市集的灯逐一亮起,串成一条发光的河。她买了兔子蜡烛,付钱时硬币从指缝滑落,滚到摊位下面。

我俯身去看,视线穿过木板的纹理,看见硬币躺在灰尘里。她也蹲下来,伸手去够,指尖差一点。这时摊主说:“算了,送你吧,新年快乐。”

她执意又掏出一枚硬币。“不,该付的。”

起身时,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我笑了笑。“你刚才也蹲下来了,对不对?”

她总是知道。

钟楼敲响七点时,人群开始合唱新年歌。她被朋友拉进人潮,起初的她站得僵硬,手不知该放哪里。歌声渐响,火光跳跃,她慢慢放松下来,嘴唇轻轻动着,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唱。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了她六岁时的影子——那个在学校新年表演中,因为不敢开口唱歌而躲在角落哭的小女孩。

火光跳跃在她眼睛里,那里面有我十年来看过无数次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快乐,像偷来的糖果,吃得愧疚却又忍不住甜蜜。然后她忽然侧过头,在歌声的间隙里,用清晰但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新年快乐。”

不是对人群说,不是对朋友说,是对我说。

回家的路格外安静。她的两个朋友在前面争论电影情节,她跟在后面,脚步轻缓。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走过第三个街口时,她忽然开始踩自己的影子,一步,两步,跳一下。红色的蝴蝶结在夜色中跳跃,像一团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

“小时候我常这样玩。”她说,“你说过,影子是另一个自己。”

“我说过很多话。”

“嗯,我都记得。”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五岁生日,我躲衣柜哭,你说‘别怕,我在这里’。”

我记得。那天她眼泪穿过我手掌,落在木板上,晕开深色圆点。我第一次出声,连自己都惊讶。原来幽灵需要有人听,才记得如何说话。

家里黑着灯。她开灯,换鞋,蝴蝶结转回盒子。厨房有冷饺子,她热了,一个人吃完。咀嚼声在空旷里回响,孤单而规律。

洗碗时她哼歌。那首童谣,我常哼的。水流声,碗碟碰撞声,哼歌声——脆弱的保护罩,把寂静挡在外面。

睡前点兔子蜡烛。火苗跳动,墙上影子晃动。她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字。哒哒,哒哒,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今天有三件开心事。”她看着我说,“一,她们说我穿红色好看。二,冰雕天使美。三……”停顿,笑容柔软,“你一直都在。”

吹灭蜡烛,她没立刻躺下。月光从窗帘缝切进,在地板铺银白。她盯着看了很久。

“X2和X3在哪儿?”

“雪山上。”

“冷吗?”

“应该冷。”

“找到仙丹了吗?”

“不知道。”

“仙丹……”声音渐轻,“能让妈妈多看我一眼?能让我不怕说话?”

无解。我让窗帘轻摆,月光多在她脸上停留。

她睡了,呼吸平稳。睫毛上一点湿润,月光下闪着细碎光。我飘到窗边,看外面夜。雪又开始下,细小的,无声旋转。

我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溜进来,照在梳妆台上,蝴蝶结的盒子泛着微光。七十四天了,X2、X3,你们要找的仙丹,会不会根本不是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会不会是某个瞬间——某个被听见的瞬间,某个不再需要隐藏的夜晚,某个女孩对着一片虚无说“谢谢”的勇气?

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肩膀。我轻轻吹气,被子重新盖好。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年,已经成了比呼吸更自然的习惯——虽然幽灵不需要呼吸。

今夜,她或许还会梦见空旷的教室,梦见无声的呼喊,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但至少此刻,她睡着了,蝴蝶结在盒子里静静躺着,而我在这里,在影子里,在寂静中,在雪落下又融化的循环里。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我飘到窗边,看着银白的世界。远处有零星烟花升起,炸开,消散。新年真的来了。她忽然在梦中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是在做好梦吗?梦见雪山上的小狐狸?梦见融化的冰雕天使?还是只是梦见有人听懂了那些没有声音的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雪会融化,她会起床,系好蝴蝶结,继续在这个既温柔又残忍的世界里,安静地走下去。而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直到所有冬天过去,直到所有沉默都被听见,直到X2和X3回来

或者不回来。

我会在她身边,听她那些只说给我听的话,看她那些只在我面前才会完全展露的笑容,守着她那个用红色蝴蝶结、兔子蜡烛和轻声哼唱筑起的小小世界。

因为在这个偌大的、常常过于安静的世界里,只有我知道——她的沉默不是空白,是盛满星辰的夜空。她的内敛不是乏味,是深潭表面下的激流。她不是“闷葫芦”,不是“书呆子”。

她是我的小姑娘。

是那个在雪地里踩影子玩,在人群中对幽灵说新年快乐,在漫长寂静中依然选择轻声歌唱的小姑娘。

附:如果你们回来了,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她穿红色真的很好看。还有,她一直在等你们,虽然她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因为我是幽灵,而幽灵最擅长的,就是听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

作者更新啦更新啦!

作者我今天成功写完所有历史寒假作业!!

作者。:.゚ヽ(*´∀`)ノ゚.:。

作者感谢大家的阅读,记得多多评论,多多建议哦!

作者晚安各位!

上一章 人间栖灵记3 人间栖灵记最新章节 下一章 人间栖灵记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