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井影

第十三章 井影

薄薄的粗布被炭笔的痕迹和汗血浸透，握在掌心如同握着一块冰冷的铁。陈伯的尸体逐渐僵硬，那佝偻的、不起眼的模样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他在暗河四十年，目睹了多少变迁与血腥，最终却以这种方式倒在废弃的山神庙里，用生命传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符号——“⭕·→井”。

苏暮雨将布片仔细收起，没有立刻清理现场。他迅速检查了庙外袭击者可能遗留的痕迹，将那只发射毒针的奇特筒状机关和几枚未发射的碧绿毒针小心取下，又将陈伯身上起出的几枚毒针一同包好。然后，他将两具尸体移至庙后一处不易被发现的天然石缝内，稍作遮掩。现在不是惊动敌人的时候。

他没有返回总部，也没有去见苏昌河。陈伯的传讯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苏昌河身边，甚至是他自己身边，都不再安全。这个“井”的指向，必须由他独自去解开。

暗河总部依山而建，地下构造复杂，水脉纵横。“井”可以指水井，也可能指某种垂直向下的通道、密室入口，甚至是代指某个地点或人物。结合那个“⭕·→”的图示，像是一个位置标记，圆圈代表某处，点可能是目标，箭头指向“井”。

苏暮雨在脑中飞速检索。暗河总部明确标记的水井有七口，分布在不同区域，多是日常所用，并无特别。但他记得，在更古老的总部布局图上，曾标注过几口早已废弃的“暗井”或“勘探井”，多与早期的采矿、排水或某些隐秘工程有关，位置偏僻，大多已封填或遗忘。

其中一口，似乎就在……靠近原“祭影堂”旧址（如今已是堆放杂物的库区）的后山边缘。那里地形凹陷，常年积水形成一个小潭，但潭边乱石堆下，据说曾有旧井口。

更重要的是，苏暮雨想起苏昌河有一次偶然提及，在整理大家长传承的密档时，看到过一句晦涩的记载：“影枢之眼，深藏于井，非祭非祀，通幽达冥。” 当时只以为是故弄玄虚的古语，未加深思。此刻想来，“影枢”是否指代当年祭影堂的核心？“井”是否就是其隐秘入口或关键所在？

陈伯或许是无意中发现了什么，或许是某个知情人临终前的托付。他选择向苏暮雨示警，说明他信不过总堂目前的气氛，甚至可能信不过苏昌河身边的某些人。

心念已定，苏暮雨如同真正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雾霭山林，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迂回向后山那片荒废的库区。他对总部地形了如指掌，即使是在最严密的戒备下，也能找到常人难以察觉的缝隙。

废库区比想象中更加荒凉破败，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那个小潭水色深黑，在夜色下如同一只巨大的瞳孔。苏暮雨在潭边仔细搜寻，终于在几块看似自然堆积、实则有人工垒砌痕迹的巨大山石缝隙底部，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苔藓有近期被小心剥离又大致复原的痕迹。他移开一块活动的石板，下方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黑黝黝洞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味的空气从中渗出。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就是这里。

苏暮雨没有急于进入。他伏在洞口侧耳倾听片刻，又弹出几颗小石子试探深浅和可能的机关。确认暂无即时危险后，他才像一片羽毛般滑入洞中。

井道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一定坡度，蜿蜒向下。内壁潮湿滑腻，隐约可见古老的开凿痕迹。下降了约十数丈，坡度变缓，前方出现了一条人工修砌的、低矮的甬道，仅能弯腰通行。空气更加浑浊，但那股奇异的、混合着铁锈、陈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甜腥（类似梦魂引但更淡）的气味，却清晰起来。

甬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看不出材质的暗色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心一个凹陷的圆形图案。图案的纹路……正是落魂涧与谢七血泊中出现的那种古老符号的完整变体！

苏暮雨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仔细观察，发现圆形图案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似乎经常被触摸或放置什么东西。他想起“影枢之眼”的说法，又联想到“祭影堂”的“祭”字，以及那符号可能具备的祭祀含义。

迟疑片刻，他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一枚古朴的青铜指环——这是苏家家主传承的信物之一，上面刻有简化版的苏氏古老族徽，其纹路风格，似乎与这门上的符号有某种遥远的、扭曲的呼应。他试探着，将指环放入门中心的圆形凹陷。

严丝合缝。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转动声从门后传来。紧接着，暗色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进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室内没有灯火，但四壁镶嵌着某种能发出微弱幽光的矿石，提供着足以视物的朦胧光线。石室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空无一物，但积灰中有清晰的放置过物品的方形印痕，尺寸不大，像是匣子或书本。石台旁散落着一些凌乱的、沾满灰尘的脚印，新旧不一，最新的一层非常清晰，是不久前留下的。

除了石台，室内只有靠墙放置着几个破损的陶罐和一堆腐朽的木质器具残骸，看起来曾经是祭祀用品。墙角有一小堆灰烬，苏暮雨捻起一点，发现是纸张燃烧后的残留，其中有未烧尽的边角，材质特殊，与暗河重要卷宗用纸相似。

他仔细检查石台，在边缘不起眼处，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一个箭头，指向石台底部与地面连接的缝隙。他俯身，用手指细细摸索，在石台底部的某个隐蔽凹槽里，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取出来一看，是一枚造型奇特的铜钱。铜钱比寻常制钱略厚，边缘有细微的磕损，一面浮雕着扭曲的、类似藤蔓又似符咒的纹路，另一面则是一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图案，像是某种鸟类的简化形态。

慕雪薇临行前摩挲的“旧铜钱”？

苏暮雨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此地显然是“祭影堂”残留的一处秘密祭室或储藏点。石台上原来放置的东西（很可能是账簿中提到过的“残图”或更重要的物品）已被取走，灰烬表明有人在此销毁了部分文件。而陈伯用命指向的“井”，最终留下的线索，似乎就是这枚铜钱。

但这枚铜钱意味着什么？是钥匙，是信物，还是某种标识？它指向谁？那个取走石台上物品、留下新鲜脚印的人，是不是就是“灰雀”或其同伙？或者……是暗河内部的某人？

他不能在此久留。将铜钱贴身藏好，又仔细检查了石室每一个角落，确认再无其他发现后，苏暮雨迅速退出，将金属门恢复原状，取下指环，并尽量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当他重新回到地面，东方已微露鱼肚白，浓雾在晨光中缓缓流动。他站在荒废的库区，望着总部方向隐约的灯火，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井下的发现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将谜团扯向了更黑暗、更久远的深渊。祭影堂的遗毒、神秘的铜钱、被取走的物品、陈伯的死……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紧的网。

而苏昌河，此刻在做什么？他是否知道这口“井”的存在？他对陈伯的死，又会作何反应？

苏暮雨知道，他必须尽快与苏昌河沟通，但经过山神庙的埋伏，任何直接的接触都可能带来危险。他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且能避开所有可能耳目的时机和方式。

晨雾弥漫，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暗河而言，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穿透这厚重的迷雾，照亮那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