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毒发的阴影
铜钱的秘密尚未解开,新的危机却以更直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了。
就在陈伯“失踪”后的第三天,暗河总部内,接连有数人出现了相似的症状:起初是精神恍惚,注意力难以集中,继而出现轻微的幻视幻听,情绪变得焦躁易怒或异常消沉。这些症状在初期并不明显,被紧张压抑的氛围所掩盖,直到一名负责夜间巡逻的小头目在值守时突然产生严重幻觉,攻击同僚,造成一死两伤,才引起高度重视。
苏昌河闻讯,立刻下令将所有出现类似症状的人员隔离,并召集所有医官进行会诊。医官们检查后,面色凝重。症状与已知的毒物或内伤不符,更像是某种作用于心神、缓慢侵蚀的奇毒。有经验丰富的老医官迟疑地提出,其表现与古籍中记载的、某些西南邪术配合特定香料操控人心的描述,有几分相似。
“梦魂引!”苏昌河立刻想到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以及苏暮雨发现的、掺在药材中的精炼物质。难道除了药材,还有其他传播途径?或者,之前接触过问题药材的人,毒性现在才开始显现?
然而,隔离和排查刚刚开始,事态就迅速失控。出现症状的人数在短短半日内增加了近一倍,且不再局限于中下层人员,开始波及到一些中层管事和有一定地位的家族成员。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人们互相猜忌,流言四起,有说是内鬼投毒,有说是大家长严刑峻法引来天谴,更有甚者,私下窃语说这是“祭影堂的亡灵回来索命了”。
总部的运转几乎陷入半瘫痪。命令下达不畅,人人自危,原本就脆弱的信任链条在恐惧的侵蚀下岌岌可危。苏昌河的铁腕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作用,他总不能将所有出现症状的人都抓起来或杀掉。
苏暮雨也察觉到了异常的蔓延。他暗中检查了几个症状较轻的隔离者,并设法取得了一点他们的血液和唾液样本。经过极其小心的分析(他不敢完全信任总部的医官和药房),他发现毒素的成分极为复杂,并非单一来源,似乎混合了“梦魂引”的变种、几种罕见的致幻植物提取物,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缓慢影响神经的阴寒毒素。更麻烦的是,这混合毒素似乎能通过某种媒介(可能是空气、水,或者某种共同接触的物品)在特定条件下,诱发先前潜伏在体内的、来自问题药材的毒素提前或加剧发作。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多阶段、多途径的毒害!敌人不仅要杀人,更要摧毁暗河的人心与组织!
苏暮雨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必须尽快找到毒素传播的源头或媒介,并设法配制解药。但凭他一人之力,难以完成。他需要苏昌河的全力支持和绝对可靠的帮手。
然而,当他试图以秘密方式联系苏昌河时,却得到了一个令他心头一沉的消息:苏昌河本人,也出现了轻微的症状——间歇性的剧烈头痛和短暂的视线模糊,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但脸色已差到连旁人都能看出不对。
苏昌河中毒了!虽然看起来不重,但以他本就沉重的内伤和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任何额外的毒素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大家长中毒的消息一旦泄露,引发的恐慌和动荡将不可想象。
苏暮雨再也无法等待。他必须立刻见到苏昌河。
他选择了风险最大、但也可能是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汇报谢家善后事宜为名,正大光明地前往总执事堂求见大家长。他知道,沿途必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其中很可能就有内鬼的眼线。但这也是他测试对方反应、并试图在公开场合传递某种稳定信号的机会。
总执事堂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守卫个个面色紧绷。苏暮雨一路行来,能感受到那些投射在自己背后的目光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期待、恐惧、猜疑、幸灾乐祸……
苏昌河在书房见他。短短两三日不见,苏昌河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失去了血色,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中的锐利和威压丝毫未减,甚至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出一种更慑人的、孤狼般的狠戾。
“谢家那边,还算安稳?”苏昌河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暂时稳住,但需持续关注。”苏暮雨公事公办地回答,同时看似随意地向前走了几步,接近书案,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毒素混合,有诱发机制。你感觉如何?必须立刻秘密治疗。”
苏昌河瞳孔微缩,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撑得住。源头?解药?”
“正在查,需要绝对可靠的人手和药材,总部药库可能不安全。”苏暮雨将一张折叠好的、写着几味关键药材名称和一处备用安全屋地址的纸条,借着递上一份无关文书的动作,巧妙地推到了苏昌河手边。
苏昌河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压住,点了点头:“知道了。谢家的事,你继续费心。总堂这边,我会处理。”
两人在短短几句话间,完成了关键信息的交换和下一步行动的默契。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卫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也顾不得礼仪,颤声禀报:“大家长!不好了!隔离区……隔离区那边,慕家的三长老和谢家的一位执事突然发狂,打伤了看守,冲了出来,现在正在前院……见人就攻击,胡言乱语,说什么……说什么‘影子要吃人了’、‘大家长是祭品’!好多人都听到了!”
苏昌河脸色骤变,猛地站起,却因眩晕身形晃了一下。苏暮雨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扶住他的手臂。
“稳住。”苏暮雨低喝一声,既是提醒苏昌河,也是提醒自己。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挣开苏暮雨的手,眼中戾气大盛:“好!好得很!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制造混乱了!暮雨,跟我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影子’,敢在我面前吃人!”
他大步向外走去,步伐虽有些虚浮,但气势却如山岳般迫人。苏暮雨紧随其后,手已按在了伞剑的机括上。他知道,敌人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恶毒的方式,将暗河内部的恐惧和矛盾,用这种疯狂的形式引爆在光天化日之下。
毒发的阴影,终于化作狰狞的实体,扑向了暗河的心脏。而他和苏昌河,必须在这疯狂与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找出那真正的、藏于幕后的“影子”。
前院的喧嚣与惨叫声越来越近,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