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药鼎余温
前庭的血迹尚未干透,苏昌河便已下令,以追查“假冒苏家子弟的刺客”和“可能残留的毒素”为名,进行了一场规模更大、目标也更明确的内部清洗。这一次,不再是盲目的高压,而是结合了苏暮雨对毒素传播的推断、陈伯失踪前后的人际关系、以及那名自戮死士可能的活动轨迹,进行的有针对性的排查。
暗河总部如同一个被狠狠摇晃的蜂巢,每个人都在不安中等待着下一轮震荡。苏昌河坐镇中枢,脸色苍白如纸,却目光炯炯,不停地听取汇报,下达指令,将自身中毒和伤势复发的迹象强行掩盖下去。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倒下。
苏暮雨则脱离了明面的纷争,带着那枚神秘的铜钱和从自戮死士身上搜出的几样零碎物品(包括那支发射毒针的短管),悄然进入了他在后山设置的一处备用安全屋。这里储存着一些他私人收集的药材、典籍和工具,相对独立隐秘。
他必须争分夺秒。一方面,要分析毒素成分,尝试寻找克制或缓解之法,尤其是针对苏昌河体内可能潜伏的毒性。另一方面,要破解铜钱的秘密,以及“真影重生”这个诡异口号背后的含义。
安全屋内,药鼎下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几种药材在清水中翻滚,散发出苦涩与清香混合的气息。苏暮雨对照着几本来自不同渠道的、关于西南巫傩、古老毒术以及钱币学的残破典籍,眉头紧锁。
那枚铜钱,他反复研究,用各种药水浸泡、加热、甚至尝试注入不同属性的内力,除了确认其材质是一种罕见的青铜合金、年代久远之外,并无更多发现。其上的纹路过于抽象扭曲,难以解读。
而“真影重生”……“影”很可能指代“祭影堂”,或者某种以“影”为名的信仰或组织。“真影”,是相对于什么而言?“重生”,意味着复活、再现,还是某种仪式的完成?
他想起落魂涧的石壁符号、井底祭室的痕迹、慕昆谢横临死前的狂言……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种古老的、充满禁忌色彩的仪式或传承,正在被人暗中推动,试图“重生”。
是谁在推动?目的何在?与暗河当下的危机又有何关联?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安全屋外传来三长两短、极其轻微的叩击声。是他与苏昌河约定的、最高紧急级别的暗号。
苏暮雨心中一凛,立刻熄灭药鼎下的火,将关键物品藏好,闪身来到门后,凝神感应。片刻后,他打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苏昌河身边那名绝对心腹,此刻他脸色惨白,气息急促,身上带着伤,显然是经历了激烈的搏杀才潜行到此。
“暮雨大人!”心腹见到苏暮雨,几乎要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大家长……大家长他……在返回寝殿途中,遭遇突袭!对方人数不明,身手极高,用的是……是暗河内部失传已久的‘影杀术’!我们拼死抵挡,大家长击毙三人,但……但也被对方的淬毒暗器所伤,伤口在左肩,毒性猛烈!大家长让我拼死突围,务必将此物交给你!”说着,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血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递了过来。
血布上,是苏昌河凌乱而熟悉的字迹,只有两个字:“小心……慕……”
后面似乎还有字,但被血迹模糊,难以辨认。
苏暮雨接过那尚且温热的血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个硬物。他迅速打开,瞳孔骤然收缩——
包裹里的,是另一枚铜钱。与他从井底得到的那枚,造型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的磕损位置略有不同,而且,这一枚似乎更旧一些,带着常年摩挲的光润感。
两枚铜钱!
苏昌河从哪里得到这枚铜钱?是在遇袭时从敌人身上夺来的?还是他之前就已找到?他留下的“小心……慕……”是什么意思?小心慕家?还是小心某个姓“慕”的人?慕昆已死,慕家还有谁?
“大家长现在情况如何?在哪里?”苏暮雨急问。
“我突围时,大家长还在寝殿外围苦战,让我务必找到你……之后……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心腹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身体一晃,软软倒下。苏暮雨扶住他,才发现他背后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流血过多,又强撑到此,已然油尽灯枯。
“坚持住!”苏暮雨立刻为他点穴止血,输入真气。
心腹摇了摇头,抓住苏暮雨的手臂,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道:“袭……袭击者中……有人……用了……慕家的‘千丝引’手法……虽然刻意掩饰……但我……我看得出……暮雨大人……救……救大家长……”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慕家的“千丝引”!
苏暮雨轻轻放下心腹的尸体,缓缓站起,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铜钱和血布。冰冷刺骨的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受控制地从他眼中迸发出来,整个安全屋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内鬼不仅渗透极深,而且已经开始直接对苏昌河进行斩首行动!动用了暗河失传的“影杀术”,甚至可能动用了慕家的独门手法!
苏昌河现在生死未卜!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苏暮雨将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冷冽如冰。无论这铜钱代表着什么,无论“真影重生”是什么阴谋,无论内鬼是谁,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找到苏昌河,救他,然后……杀光所有敢对他出手的人。
他迅速换上夜行衣,将伞剑和所有可能用到的药物、暗器检查一遍。最后,他看了一眼桌上两枚并排的铜钱,将它们收起,一枚贴身,一枚放入一个特制的、带有机关和毒药的小铁盒中。
如果这铜钱真的是某种信物或钥匙,那么,或许可以用它,来钓出那条最深藏的毒蛇。
药鼎余温尚在,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药香与新鲜的血腥味。苏暮雨的身影,如同滴入夜色中的浓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安全屋外,朝着总部核心区域,那片此刻必定已陷入混乱与杀戮的寝殿方向,疾掠而去。
夜,更深了。雾,更浓了。而杀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