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灵芝
药库的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千百种药材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白鹤淮举着油灯,走进这间暗河最森严的库房之一。
这里存放着暗河多年来收集的珍稀药材,有些是任务所得,有些是交易换来,还有些……来历不明。药库依山而建,内部干燥阴凉,一排排药柜从地面直抵三丈高的屋顶,柜子上贴着泛黄的字签,墨迹已有些模糊。
白鹤淮来这里的次数不多。通常她需要的药材,药庐里都有备货。只有遇到极罕见的病例,才会来此寻找。
比如今天。
她将油灯挂在墙壁的钩子上,从怀中掏出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最顶端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刺眼:
血灵芝。
这是换血术能否成功的关键。血灵芝性温,能补气养血、调和阴阳,更重要的是——它能增强血液的活性,促进新旧血液融合,大大降低排斥反应。没有它,换血术的成功率会骤降至不足一成。
可她几乎没抱希望。血灵芝生长在极寒之地的千年古木根部,三十年才成型,六十年方成熟。一株成熟的血灵芝,在江湖上能换一座城池。暗河就算有,也必定是镇库之宝,岂会轻易给她用于十二个“将死之人”?
但白鹤淮还是来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试试。
她沿着药柜一排排找过去,仔细辨认那些褪色的字签:“天山雪莲”“南海珍珠”“东海龙涎香”……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但都不是血灵芝。
走到最后一排药柜时,她几乎要放弃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箱子吸引。箱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布满锈迹,锁孔里插着一把铜锁,锁身光滑,显然是经常开启。
白鹤淮蹲下身,摸了摸那把锁。锁是特制的七窍锁,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她没有钥匙,但……她有别的办法。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细的银簪,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簪身中空,里面藏着三根极细的钢针——是开锁的工具。温珞锦当年行走江湖时,什么都要会一点,连开锁的手艺也传给了女儿。
白鹤淮将钢针插入锁孔,屏住呼吸,小心地拨动里面的机关。七窍锁结构复杂,她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株灵芝。不是常见的褐色或黑色,而是如鲜血般殷红的颜色,表面有着天然的云纹,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血灵芝。而且是一株已经成熟,品相极佳的极品血灵芝。
白鹤淮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想到暗河真的有,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找到了——虽然开锁费了些功夫,但这箱子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似乎并不算特别严密的看守。
她小心地捧出血灵芝,仔细检查。灵芝根部还沾着一点泥土,像是采摘后未经处理就直接存放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甜味,混合着木质的清香,确实是真品。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箱子底部还有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放下血灵芝,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
“若遇生死,可取用。勿问来处。——苏喆”
是狗爹的字。
白鹤淮愣住了。原来这血灵芝,是苏喆特意留在这里的。他早就预料到会有需要它的一天,所以提前备好了,还留了字条。
“勿问来处”……这血灵芝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但她现在没时间深究。将字条重新叠好放回箱子,她将血灵芝用绒布仔细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药囊。然后锁好箱子,恢复原状,提起油灯离开了药库。
回到药庐时,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药庐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了——是苏喆派来的,一共三十人,都是暗河的年轻弟子,站在院子里,整齐地排成三排。
“白神医。”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白鹤淮认得他,是执剑堂的副堂主,姓陈,大家都叫他小陈,“大家长让我们来献血。他说,需要多少,抽多少。”
白鹤淮扫了一眼这些人。他们大多面色红润,体格健壮,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或犹豫,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坚定。
暗河的人,从来都是这样。不问缘由,只执行命令。
“谢谢。”白鹤淮说,“但我需要先验血型。换血不是随便什么血都行,必须血型匹配,否则会出人命。”
小陈点头:“明白。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白鹤淮让他们排队进屋,一个一个验血。验血的方法很简单——取一滴血滴在特制的试纸上,观察颜色变化。这是药王谷的秘法,能快速分辨出四种基本血型。
三十个人验下来,有二十四个人的血型与药人匹配。这个比例已经很高了,显然是苏喆特意挑选过的。
“你们二十四人留下。”白鹤淮说,“其他人可以回去了。记住,今晚好好休息,多喝水,明天早上过来。”
被选中的人留下,没被选中的行礼离开。小陈是其中之一,他被留下来了。
“白神医。”小陈忽然开口,“那些药人……真的能救回来吗?”
白鹤淮正在整理器械,闻言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见过药人。”小陈的声音很低,“三年前,执行一个任务时,在西南一个寨子里见过。那些人……已经不算人了。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会听令杀人。寨主用他们来对付仇家,一个药人能杀光一整个村子。”
白鹤淮的手顿了顿。
“后来寨子被灭了。”小陈继续说,“是咱们暗河接的单子。我去善后的时候,看到了那些药人的结局——被自己人处理掉了,像处理牲口一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小陈看着她,“如果救不回来,不如早点让他们解脱。这样拖着,对他们,对我们,都不好。”
白鹤淮沉默了很久。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边溜走,药庐里暗了下来。她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小陈年轻却坚定的眼睛。
“我娘说过一句话。”她缓缓开口,“医者之所以为医,不是因为我们能救所有人,而是因为我们在明知可能失败的时候,依然选择去救。”
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包银针:“那十二个人,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家人,有自己的人生。只是因为不幸,成了别人野心的牺牲品。如果我们连试都不试,就直接判他们死刑,那我们和那些制造药人的人,有什么区别?”
小陈不说话了。
“当然,你说得对。”白鹤淮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三天后还是没有起色,我会亲手送他们走。但在这三天里,我要尽我所能。”
小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后,白鹤淮开始准备换血术需要的其他东西。她从药库领来了大量的当归、川芎、红花等药材,连夜熬制药汤。这些药汤不是内服的,而是用来浸泡银针和铜管的——换血过程中,器械必须严格消毒。
她还准备了一种特制的羊肠线,用药物浸泡过,缝合伤口时能促进愈合,防止感染。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是深夜。白鹤淮累得几乎站不稳,但她不能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开始换血。在那之前,她必须再去密道一次,给那十二个药人做最后一次检查。
她提着药箱,再次走进密道。
石室里,十二个药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油灯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麻木的脸。
白鹤淮走到第一个药人面前,蹲下身,开始检查他的身体状况。脉搏、呼吸、体温、瞳孔反应……每一项她都仔细记录。
检查到第三个药人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药人的手指,在微微抽搐。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她作为医者,对肌肉的微小运动异常敏感。她立刻抓住那只手,仔细观察。
手指确实在抽搐,很有规律,每隔几息就抽动一下。这不符合药物控制的典型症状——被药物彻底控制的人,肌肉应该是僵直的,不会有无意识的抽搐。
除非……药物控制正在减弱?
白鹤淮的心跳加快了。她立刻检查其他药人,发现其中五个都有类似的症状:有的眼皮在跳,有的嘴角在抽,有的脚趾在动。
这些微小的、无意识的肌肉运动,说明他们的神经系统并没有完全坏死。药物可能只是压制了他们的意识,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
这是好兆头。说明换血术的成功率,可能比她预估的要高。
她立刻从药箱里取出银针,选了其中一个症状最明显的药人,在他头顶的几个穴位下针。银针入穴很浅,只是试探性的刺激。
下针后,她仔细观察药人的反应。刚开始没有变化,但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药人的眼皮开始剧烈跳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有反应!
白鹤淮又惊又喜。她小心地起了针,药人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刚才那短暂的反应,证明他的意识还在,只是被药物压制得太深。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大振。她立刻开始重新调整换血的方案——既然神经系统还有活性,那在换血的同时,可以配合更激进的针灸刺激,或许能更快唤醒意识。
她在石室里待到后半夜,给每个药人都做了详细的检查和记录,制定了不同的治疗方案。十二个人,病情有轻有重,不能一概而论。
离开密道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
白鹤淮回到药庐,和衣躺下,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起来了。她需要养足精神,今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小陈带着那二十四个献血的人准时到来。白鹤淮让他们先喝了补气血的药汤,然后开始抽血。抽血的过程很顺利,每个人半碗血,装在特制的瓷碗里,碗底放了抗凝的药物,防止血液凝固。
二十四碗血,摆满了整整一张长桌。暗红色的血液在瓷碗里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晨光,有种诡异的美感。
“你们去休息吧。”白鹤淮对小陈说,“下午再来,可能需要第二次抽血。”
“是。”小陈带人离开。
药庐里只剩下白鹤淮一个人,和那二十四碗血,以及一屋子的药材器械。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最后的准备。
换血术,她只在母亲的医书上见过描述,从未实际操作过。医书上说,此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病人就会血崩而亡。而施术者也会因为过度消耗心力,有性命之忧。
但此刻,她没有退路。
她将血灵芝磨成粉末,分成十二份,每份用温水调匀。这是要在换血中途给病人服用的,能促进血液融合。
她又检查了一遍银针、铜管、羊肠线、止血钳……所有器械都已消毒完毕,整齐地摆放在铺着白布的托盘里。
一切都准备好了。
现在,只等苏喆那边安排好,就可以开始。
白鹤淮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跳却越来越快,手心也在冒汗。
她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在这里,会怎么做?会支持她冒这个险吗?
会的。她几乎可以肯定。母亲当年为了救一个中了奇毒的孩子,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最终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件事在药王谷传为佳话,但也有人说母亲太傻,为一个不相干的孩子拼命不值得。
母亲却说:“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值不值得。”
这句话,白鹤淮记了一辈子。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新的一天,在晨光中开始了。
而白鹤淮知道,这一天,将决定十二个人的生死,也可能决定她自己的命运。
她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拿起药箱,她走出药庐,朝密道的方向走去。
晨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很坚定,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没有犹豫,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