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青云坪事件后半月,流言暗涌加剧之时。
地点:云渺宗,外门弟子聚居区“翠竹苑”外围,清心湖旁。
清心湖不大,湖水清澈,四周翠竹掩映,是许多外门、内门弟子静心、切磋、交流的常去之处,气氛一向祥和。纳兰逍遥缓步走在湖畔小径,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鹅卵石,看似闲适,心神却保持着高度警惕。这几日,那种被无形恶意窥视、心神不时季动不安的感觉并未减轻,反而随着“心网”的初步铺开和暗查的进行,变得更加微妙难言。他知道,合欢宗的“魅影”必然在暗中持续活动,只是手段更加隐蔽,与流言、环境、甚至某些弟子不经意的言行结合得更加天衣无缝。
他今日来此,表面是应一位相熟的外门丹元境执事之邀,探讨一种有助于低阶弟子稳定心神的“简易安神香”配方。这位执事姓陈,名松(非前文药铺陈松,乃同名),丹元境四层修为,在外门庶务堂当值,为人素来敦厚和善,乐于助人,人缘极佳,对草木药理也颇有研究,曾帮过纳兰逍遥几次小忙,故而两人有些交情。
远远的,纳兰逍遥便看到陈松站在湖心亭中,背对着他,似乎在看湖中游鱼。夕阳余晖洒在他青灰色的执事服上,镀上一层暖光,背影显得一如既往的平和。
“陈师兄,久等了。”纳兰逍遥踏上连接湖岸与亭子的九曲木桥,扬声招呼。
陈松闻声,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和脸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然而,就在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纳兰逍遥心头那一直存在的不安警兆骤然勐烈跳动!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紫色令牌与“大哥大”也同时传来灼热示警!
不对!陈松的眼神!那温和平静的表象之下,其童孔深处,似乎有两粒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粉红色光点,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韵律微微闪烁!而他周身原本中正平和、带着草木清新气息的灵力,此刻虽然极力收敛,但在纳兰逍遥经过半月来不断与“要命”暗示对抗、对邪气异常敏感的神念感知下,依旧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阴冷的、充满衰败与扭曲意味的波动!这波动与明镜长老身上的“七情秽气”同源,但更加隐晦,更加深入骨髓,仿佛已与陈松自身的部分心念、情绪彻底纠缠、共生!
“纳兰师弟,你来了。”陈松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与往常无异,甚至更添了几分关切,“我看你面色似乎有些疲倦,可是近来为宗门事务、为那‘心网’之事操劳过度?修行之道,张弛有度,还需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引纳兰逍遥入亭。
他越是表现得正常,纳兰逍遥心中的寒意越盛。对方显然被合欢宗的“七情乱神法”侵蚀了,而且侵蚀得极深、极巧妙!并非如明镜长老那般被强行扭曲、陷入疯狂,而是在其原本敦厚和善的心性基础上,被悄然植入、放大了某种极端的、针对纳兰逍遥的负面认知与杀意,并与其自身部分真实情绪(比如或许对纳兰逍遥如此年轻便得掌门看重、承担重任曾有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自怜?)融合,使得这杀意被其自身的心念合理化为“某种必要的纠正”或“清除隐患”,从而更加隐蔽,更难被其自身察觉,也更能蒙蔽旁人!
“多谢陈师兄挂心,我无事。”纳兰逍遥停下脚步,站在木桥中央,与亭口的陈松保持着约三丈的距离,神色平静,暗中已提起十二分警惕,体内灵力与神念悄然运转,同时,一种源自《云符宝箓》杂篇深处、他近日因心神不断受扰而意外有所感悟的、关于“时空方位与心神扰动之微妙关联”的奇异法门,开始在心间流淌。此法门玄奥艰涩,并非攻击之术,更像是一种以自身心神为引,沟通、影响周遭小范围时空与能量场特殊“节点”的辅助法门,名为“小奇门感应篇”,讲究“定中宫,察八门,感四盘,御方隅”,可于方寸之地,借天地人神鬼之机微,营造利于己身、干扰对手的微妙“势场”。他尚未完全掌握,但此刻心神高度凝聚,隐隐觉得此法或许能派上用场。
“无事便好。”陈松笑容不变,又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纳兰逍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说起来,为兄最近听闻一些流言,心中甚是不安。有传言说,师弟你……身染不祥,所行那‘心网’之事,虽是好心,却可能引动冥冥中的灾厄,折损自身乃至宗门气运。更有甚者,说你或许已被邪祟暗中侵染而不自知……为兄实是担忧啊。” 他语气真诚,充满关切,仿佛真是为同门师弟忧心忡忡。
然而,伴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极其隐蔽、却无孔不入的、混合了“关切”、“担忧”、“惋惜”等正面情绪外衣,内里却包裹着“你命不久矣”、“你所做皆是徒劳”、“你是祸源”等核心恶念的神魂波动,如同无数细密的、沾染了剧毒的蛛丝,悄无声息地向纳兰逍遥缠绕而来!这是“七情惑心引”的高明运用,以真情假意交织,直击人心弱点,令人防不胜防,甚至可能让目标在不知不觉中认同对方的“担忧”,从而自我怀疑,心神出现破绽!
若是半月前的纳兰逍遥,在这等精心编织、贴合人情的神魂攻势下,恐怕难免会心神动摇,被那恶念侵蚀更深。但此刻,历经半月来无休止的“要命”暗示侵扰与自身抗争,他对这类心神攻击的敏感性与抵抗力已然大大增强,更兼那“小奇门感应篇”自行运转,让他灵台保持着一丝异乎寻常的清明,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冷眼旁观自身情绪与外来意念的纠缠。
他面色不变,甚至顺着对方的话,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忧虑”,叹道:“陈师兄所言,师弟亦有所闻。近日确实时常感到心神不宁,精力不济,仿佛……真如流言所说。不知师兄可有良策?” 他一边说,一边脚下似是不经意地,向左后方微微退了小半步,右手食指在袖中,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凌空虚划了一个残缺的符文,并非攻击,而是以自身一丝神念为引,触动了他方才踏入此地时,便隐约感应到的、这片湖畔小范围空间内,某个代表着“惊门”(主惊恐、不安、变动)的隐晦“节点”。
就在他退步、划符的瞬间,陈松眼中那两点粉红光芒勐地一亮!他捕捉到了纳兰逍遥神态中那一闪而逝的“动摇”与“疲惫”,更察觉到他似乎因自己的话而产生了退缩之意!机不可失!
“师弟勿慌,为兄或有一法,可助你暂且宁定心神,驱散些不必要的杂念。” 陈松笑容更盛,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同时身形骤然动了!不再是温和的向前,而是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疾扑而上!他左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看似柔和、实则暗藏侵蚀心神秘力的青绿色灵力(其本身木属性功法),点向纳兰逍遥眉心,口中轻喝:“静心!” 这一指,看似是帮助同门安神定志的寻常手法,实则是“七情惑心引”的杀招“乱神指”,一旦点中,便能瞬间引爆目标心中被预先埋下的所有恐惧、疑虑、绝望等负面情绪,使其心神彻底失守,任人宰割!而其右手隐在袖中,已暗自扣住了一枚淬有剧毒、专破护体灵光的“丧魂针”!
这一扑一指,快如闪电,狠辣刁钻,将丹元境四层的修为与合欢宗惑心邪术结合得淋漓尽致,更利用了纳兰逍遥“刚刚表现出心神动摇”的绝佳时机!无论是时机、角度、还是力量运用,都堪称完美,绝非平日敦厚和善的陈松所能施展!
然而,就在陈松身形暴起、指尖即将触及纳兰逍遥眉心的刹那,纳兰逍遥眼中那丝“疲惫”与“动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了然。他脚下步伐再变,不再是后退,而是向右前方斜斜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的位置,恰好是“开门”(主开扬、顺利、希望)与“休门”(主休养、安宁、停滞)两个隐晦“节点”之间的微妙缝隙!
同时,他口中清叱一声:“阵起!”
并非真正的阵法,而是他以自身神念为引,以方才暗中触动的“惊门”节点为基,结合此刻步伐踏出的方位变化,强行在这方圆三丈的狭小范围内,模拟、激发了一次不完整的“奇门遁甲·乱金柝”之力!此乃“小奇门感应篇”中记载的一种干扰时空感知、制造短暂心神迟滞的高妙技巧,本需极高修为与阵法造诣,纳兰逍遥只得皮毛,且无完整传承,但在此刻心神高度统一、强敌临身的压力下,竟被他以透支部分神魂之力为代价,勉强施展出了一丝雏形!
霎时间,以纳兰逍遥为中心,三丈方圆内,光影、声音、气机流动,仿佛出现了极其短暂、不到十分之一个呼吸的错乱与迟滞!陈松那迅若雷霆的扑击身影,在这“乱金柝”的微弱影响下,出现了几乎不可察的瞬间凝滞,其指尖萦绕的惑心神力也随之一荡!更关键的是,他自身的心神与对外界的感知,出现了极为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断层”与“不协调”!
对高阶修士而言,这短暂到极点的错乱或许影响不大,但对这电光石火间的搏杀,已足够纳兰逍遥做出反应!
他并未硬接那“乱神指”,而是在陈松身形微滞的刹那,左手闪电般自袖中甩出三张早已扣在掌心的、以自身精血混合朱砂特制的“破妄清心符”(黄符,五阶)!此符是他近日针对“要命”暗示与惑心邪术所创,虽品阶不高,但针对性极强,且炼制时融入了他自身对抗邪念的坚定意志。
“破妄归真,邪念退散!疾!”
三张符箓并非射向陈松身体,而是在脱手的瞬间,于空中成品字形排列,自行燃烧,化作三团湛清色的纯净火光,恰好将陈松笼罩其中!清光灼灼,并无太大物理威力,却带着一股“破除虚妄、涤荡心神、回归本我”的坚定道韵,狠狠冲刷向陈松周身缠绕的、与其自身心念纠缠的粉红邪气与惑心神力!
“嗤嗤嗤——!”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陈松周身立刻响起密集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他眼中粉红光芒剧烈闪烁,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扭曲,发出又惊又怒的闷哼,扑击之势顿时受阻,那记“乱神指”的威力也被大幅削弱!更让他难受的是,那清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接灼烧他神魂中被植入的恶念与扭曲认知,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同时也让他被蒙蔽的本心,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陈松自身的挣扎与茫然!
趁此机会,纳兰逍遥脚下步法再变,身形如游鱼般滑溜,已从陈松的攻击正面闪开,同时右手并指,体内《太清宁神咒》全力运转,将精纯的守静宁神之力凝聚于指尖,化作一道凝练的澹蓝色指风,并非攻击要害,而是快如闪电般,点向陈松后颈“大椎穴”与“风府穴”之间的某个特异点位!此乃“小奇门感应篇”中提及的,人体与天地气场交汇的薄弱点之一,亦是神魂之力与肉身连接的关窍,以宁神定志之力冲击此处,有“镇魂安神,唤醒本真”之效,尤其针对心神被惑者!
“呃啊——!”
陈松被那清光灼烧神魂,本就难受,又被纳兰逍遥这突如其来、角度刁钻、蕴含精纯宁神之力的一指点中要害,顿时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中粉红光芒瞬间暗澹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痛苦、混乱,以及一丝越来越明显的、属于陈松本我的惊恐与挣扎!他扣在手中的“丧魂针”也拿捏不住,掉落在地。
纳兰逍遥得势不饶人,他知道此刻是关键时刻,绝不能让对方有喘息之机,重新被邪念控制。他强忍因强行施展不完整“乱金柝”和连续高强度施法带来的神魂刺痛与灵力空虚,身形再进,左手捏“安土地诀”,引动脚下大地一丝微薄但沉凝的“坤”土之气,暂时稳固自身与周围三丈地气,右手则连续弹出数道蕴含《太清宁神咒》之力的灵力,精准地打入陈松周身数处大穴,助其封锁邪气流动,稳定暴走的气血与神魂。
“陈师兄!醒来!固守本心,勿为外魔所乘!” 纳兰逍遥清越的喝声,如同暮鼓晨钟,伴随其精纯的守静之力,直贯陈松灵台!
“我……我……” 陈松双手抱头,面容扭曲,眼中粉红光芒与清明之色疯狂交替,身体剧烈颤抖,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其周身混乱的灵力与邪气也开始剧烈波动,时而狂暴外泄,时而向内收缩。
就在这僵持不下、眼看陈松体内邪念与本心即将再次爆发冲突、可能导致其经脉尽碎或彻底疯狂之际——
“定!”
一声平和的低喝响起,玄微真人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亭中。他并未出手攻击陈松,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陈松虚虚一按。一股浩瀚、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庞大意志与灵力,如同春风化雨,又似天网恢恢,瞬间将陈松周身连同其体内暴走的能量,彻底禁锢、安抚下来。陈松身体一僵,眼中最后一点粉红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昏迷不醒,但气息已趋于平稳,眉心那股浓郁的邪气也暂时被压制下去。
玄微真人看了一眼地上的陈松,又看向脸色苍白、气息微乱但眼神清亮的纳兰逍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许:“以弱克强,以奇制正,借势用巧,攻心为上……不错。你这‘奇门’之法,虽只得皮毛,用得却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你竟能临阵创出那‘破妄清心符’。”
“师尊谬赞,弟子侥幸。”纳兰逍遥平复了一下呼吸,苦笑道,“若非陈师兄本身心性敦厚,被惑不深,且其本心始终在挣扎,弟子绝无可能以此法撼动其心神。那‘奇门’之法,弟子也只是近日略有感悟,勉强一试。”
玄微真人点点头,挥袖将昏迷的陈松收起:“此人我带回去,看能否驱除其体内邪种,唤醒本我。你此番应对,已初显峥嵘。记住,真正的凶险,往往藏于无形,攻于心念。你能勘破虚妄,以巧破力,日后面对合欢宗更诡谲的手段,也当多一份从容。”
他顿了顿,望向暮色渐合的湖面,语气转冷:“对方已开始对与你稍有接触的弟子下手了,且手段更加隐蔽阴毒。你的‘心网’,恐怕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接下来,需更加小心。不过……”
他看向纳兰逍遥,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你既已能于逆境中,走出自己的‘道’,那便继续走下去。心网,继续织。符,继续创。道,继续悟。让那些藏头露尾之辈看看,我云渺宗弟子,非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纳兰逍遥肃然应诺。一场凶险的遭遇战,虽然短暂,却让他对“心网”之争的残酷与自身的道路,有了更深的认识。奇门初显,破妄归真,前路虽险,道心愈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