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虚之战,其烈度已非凡俗所能度量。天帝法相与冥骸魔尊的每一次对撼,元君仙光与心欲魔念的每一度交缠,都已非单纯的力量比拼,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大道法则,在这方天地间最残酷、最直接的碰撞与湮灭。
云渺宗的护山大阵早已破碎不堪,仅凭地脉深处最后一点灵性倔强维系着稀薄的光膜。地脉镇守台内,纳兰逍遥面色惨金,七窍渗出的鲜血已呈暗色,那是心神与灵力双重透支到极限的征兆。他双手死死按在阵法核心的“地脉罗盘”上,凭着丹元五层的修为和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维系着地脉与残阵之间那最后一缕摇摇欲断的联系。外界每一次碎虚交锋的余波传来,都让他如遭重锤,神魂欲裂。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紧绷时刻,镇守台的传讯法盘,忽然亮起了一道极其微弱、来自宗门最深层次报网络的加密流光。并非战报,而是一则标注为“外域秘闻·甲字叁等”的简讯。负责情报梳理的一位金丹执事勉强分出一丝心神解读,随即脸色变得极其古怪,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低声向主持大局的三长老快速禀报:
“长老…东方‘基督国’急讯!该国境内,三日前爆发大规模炼气期科学家叛乱!叛军以‘真理会’为名,操纵大量非灵力驱动的精密战争傀儡与符文计算阵列,冲击圣城神殿,宣称要‘以凡俗智慧解析神权’!”
“什么?科学家?炼气期叛乱?” 三长老一怔,显然对这陌生的称谓和低微的修为与“叛乱”规模的联系感到诧异。纳兰逍遥也分神听到,心中勐地一动。科学家?这个在“大哥大”说明书上见过的、代表凡间智者的词汇…
那执事继续念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叛乱规模颇大,但该国护教骑士团与苦修士反应迅速,已将其镇压。然…该国至高主宰‘上帝’于平息叛乱后,降下神谕…” 执事顿了顿,才以艰涩的语气复述出那石破天惊的内容:“上帝言:‘此劫,早于两千年前便已算定。吾怜其智,未忍早扼,终成祸患。科学之道,可助器物之利,然其心已偏,其欲难填,竟敢以蝼蚁之尺,妄度苍穹之高!自此,基督国境内,除却那点对点通讯之‘手机’可予保留,以通消息、稳秩序外,其余一切所谓‘科技’造物——无论战傀、计算核心、能量炉、乃至微观窥探之器——尽数列为‘渎神之器’,永世禁用,凡私藏、研制、传播者,以叛教论处,神魂俱灭!’”
讯息念完,镇守台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连外界碎虚之战的轰鸣似乎都远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则来自遥远外域、却同样震撼人心的消息惊呆了。一国至高主宰,竟因炼气期修士(或者说,是掌握特殊知识的凡人)借助外物引发的叛乱,便悍然废除了除通讯工具外的整个技术文明根基!这是何等酷烈、何等专断,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对“未知智慧”深切忌惮的决绝!
纳兰逍遥脑海中如同有闪电划过!基督国上帝那“两千年前便已算定”的话语,与合欢宗不惜代价也要扼杀自己、摧毁“心网”的行径,何其相似!都是对某种“可能改变未来”的智慧或力量的提前扼杀!只不过,基督国上帝选择了最直接、最暴力的“废除”与“禁绝”,而合欢宗则选择了更阴毒、更针对个人的“惑心”与“刺杀”。
“手机…保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冰冷坚硬的“大哥大”。师尊玄微真人赐予此物,用以构建“心网”通讯基础,正是因为看中了其不依赖灵力、难以被常规手段干扰的特性。基督国上帝在废除一切科技后,唯独保留了功能类似的“手机”,是否也意味着,在那等至高存在眼中,这种点对点的、可控的、不产生“不可控智慧衍生”的单纯通讯工具,才是可以被允许的“器物之利”?
而“心网”呢?自己试图构建的,不仅仅是通讯,更是连接人心、汇聚善念、感知危机、甚至在未来可能引导共鸣的“网络”。这比单纯的“手机”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它是否会像基督国的“科学”一样,因为其连接与汇聚的特性,蕴含着某种让至高存在都感到“其欲难填”、“妄度苍穹”的潜力与威胁?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却又隐隐有种莫名的明悟。合欢宗三位合道老祖的杀机,基督国上帝的禁绝令…是否从侧面印证了,“心网”所代表的方向,真的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让顶尖存在都忌讳的东西?
“逍遥!地脉灵流在左旋第三节点淤塞加剧!快!” 三长老焦急的怒吼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纳兰逍遥勐地摇头,将基督国的惊变与心中的震撼暂时压下。此刻,云渺宗正面临灭顶之灾,碎虚大战的余波随时可能将这里彻底抹去,哪有余力去深思外域的剧变。他凝聚最后的心神,将丹元五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罗盘,配合三长老疏通地脉。
然而,基督国上帝那“废除科技、独留通讯”的决断,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入了他的心底。在协助稳定地脉的间隙,在承受碎虚威压的痛苦中,他对自己正在摸索的“心网”之道,有了更清醒、也更警惕的认识。
“连接人心,汇聚意念…此力可为善,亦可为魔。基督国之科学,初为器物之利,终成叛乱之基。我之‘心网’,若只重连接之便、汇聚之力,而忽视人心之杂、意念之私,恐亦会酿成大患,甚至引来比合欢宗更可怕的忌惮与打击。” 他心中默默思忖。
或许,“心网”真正的核心,不应仅仅是“网”的广度与连接的便利,更在于“心”的纯净与守护。它不该是攫取力量、窥探人心的工具,而应是滋养善念、守护安宁、于黑暗中传递微光的桥梁。基督国上帝禁绝了可能衍生“妄念”的科技,却保留了传递基本信息的“手机”。那么,“心网”是否也应该回归其最本真的初衷——在最需要的时候,传递最纯粹的“平安”、“希望”与“警示”,而非追求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控制与汇聚?
这个明悟,让他在绝望的战火中,对“心网”的未来,有了一丝新的、更坚定的方向。它应该更隐秘,更纯粹,更侧重于“守护”与“共鸣”,而非“掌控”与“探索”。就像那被允许保留的“手机”,其价值在于紧急时的联络,而非日常的窥探。
“轰隆——!”
又是一次恐怖的法则对撞余波扫过,地脉镇守台剧烈摇晃,数名执事吐血倒地。纳兰逍遥也喷出一口鲜血,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明坚定。外域的剧变,如同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道路上的潜在深渊,也指明了或许更安全、更本质的前行方向。
他将这份震撼与明悟深藏心底,继续以残存之力,守护着脚下这方濒临破碎的土地。高级模拟仍在继续,碎虚的胜负未分,宗门的存亡未卜。而纳兰逍遥知道,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无论模拟是否结束,他对“心网”、对力量、对智慧边界的认知,都已悄然改变。
基督国上帝一纸诏书,废黜了一个文明的技术根基。而纳兰逍遥,则在血与火的边缘,为他那尚未完全成型的“心网”,进行了一次至关重要的“归真”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