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朝阳门开》

三日后，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浓雾如纱，层层叠叠地笼罩着紫禁城的飞檐斗拱，仿佛整座皇城仍在沉睡，唯余风拂檐铃，声声低咽。朝阳门轰然洞开，一道金光自云隙间破雾而出，如利剑劈开混沌，直洒金瓦之上，琉璃瓦泛起赤金流光，映照得宫墙如燃，殿宇似醒，仿佛为这座沉寂已久的皇城注入了一缕久违的魂魄，天地为之变色。十四阿哥胤祯率兵入城，铁甲铿锵，马蹄踏地，声震九重宫阙。然至午门，他挥手令大军止步，独身前行，甲胄未卸，尘土满身，却未带一兵一卒入宫。他仅携一卷黄绸诏书与随身佩剑，步履沉稳，孤身穿行于寂静宫道，身影在晨光中拉得修长，如剑出鞘，直指宫心。汉白玉阶蜿蜒而上，霜露未干，他每踏一步，皆似踏在历史的脊梁之上，踏在百年兴衰的命脉之间，踏在忠孝与权谋的边界之上。至宗庙前，朱门半启，香烟袅袅，钟磬低鸣。他整肃衣冠，跪地三叩首，额触冰砖，声如闷雷，震得殿内烛火微颤：“儿臣胤祯，奉先帝之命，巡视北疆，镇守边陲，以固江山社稷。今闻宫中生变，母后被囚于慈宁宫，皇兄受制于权臣之手，奸佞当道，篡改遗命，淆乱朝纲，特回京护驾，清君侧，正国本，以全忠孝之义，不负先帝托付之重！”言罢，他高举黄绸诏书，其上金线绣龙盘绕，中央“亲王仪仗令”五字苍劲有力，墨迹深沉，似浸血而成。此非寻常诏令，乃康熙帝晚年亲赐，象征“代天巡狩、节制三军”之权，更暗藏“清君侧”之密旨。胤祯声震殿宇：“此乃先帝亲笔所书，亲授于我，藏于凤印血匣，封以龙纹火漆。今国难当头，社稷危殆，我不得不持诏入宫，请宗人府、礼部、都察院三司共验真伪，以正国本，安天下之心，昭示天下——正统未易，天命仍在！”宗庙钟鸣九响，声传九重宫阙，百官闻讯而至，齐聚殿前。宗人府宗令、礼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上前，手持玉尺、银针、火漆印鉴，细细查验。真诏以特制血纸书写，遇光则显，遇水则隐，墨迹斑驳，然笔力苍劲，转折处皆带帝王风骨，确系康熙晚年亲笔无疑。更奇者，诏书夹层中藏有一行细字——“胤祯到此，壬午春”，字迹微小如发，非借显影之术不可见。太医院院使奉命以秘法显现，取“玄阴露”轻洒其上，再以“阳炎烛”烘烤，刹那间，一行朱砂小字浮现于夹层之内，竟是十四阿哥幼时在南书房私刻的印记——“十四到此”。此印以独门篆法刻就，笔画藏锋，结构奇崛，唯有康熙帝与少数近侍知晓其来历，连当今皇上亦未得见真迹。此印一出，满殿哗然，群臣俯首，无人再敢质疑。“这……不可能！”太后踉跄冲出，凤冠歪斜，珠翠乱颤，面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指向诏书，“那夹层……是我亲手缝于假诏之中，以引你入局，怎会……怎会成了真诏？！”她声音尖利，几近嘶吼，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与绝望。“您缝的是假诏。”年世兰缓步上前，一袭青衫素净，却气度凛然，声音清冷如泉，字字如冰珠落玉盘，“真诏，自康熙五十九年冬，便已藏于凤印血匣之中。那血匣以西域火漆封存，非亲王之血不可启。先帝命陈九公秘密缝入诏书夹层，藏于景仁宫夹壁。陈九公——是我生母的师兄，自幼伴先帝读书，知其心志。他临终前托我守护此诏，待天时至，奸佞当道，忠良蒙冤之时，方得现世，以正乾坤。”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太后，又落于雍正身上：“那夜，先帝手书此诏，血染纸背，泪落三行。他知身后必有大乱，故留此诏，非为夺位，而为护国。他信你不成器，却仍盼你回头是岸。可你——”她猛然抬手指向雍正，“你篡改遗诏，逼死御医张廷玉，只因他亲见先帝临终执笔；你软禁母后，只因她欲召我入宫对质；你诛杀异己，血洗南书房，只为抹去一切知情之人！你所护的，从来不是江山，而是你自己的恐惧！你怕失权，怕被疑，怕世人说——你得位不正！”满殿死寂，唯余香火轻燃，烛泪成堆。胤祯捧诏而立，目光如刀，直刺雍正：“四哥，你可知父皇临终前，唤了我多少声？”雍正立于殿中，龙袍加身，却如困兽般蜷缩于权力的牢笼之中。他面色灰败，双目无神，久久不语，仿佛被抽去魂魄。“三十六声。”胤祯声音哽咽，泪落如雨，滴在诏书之上，竟将“十四到此”四字浸得微微晕开，似血痕重染，“他枯瘦如柴的手抓着床榻，指甲抠入木缝，嘶声呼我‘十四阿哥’，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弱。而你——你命侍卫拦我于宫门之外，谎称我‘染疾不宜入见’，将我困于城外别院，断我音信，断我归路。你篡改遗诏，将‘传位十四阿哥’改为‘传位于四阿哥’，只改一字，便夺我江山，夺我名分，夺我父子相认之机！”他上前一步，声如惊雷：“你可知，那夜我策马奔至西华门，求见父皇最后一面，却被你亲兵以长枪拒之门外？我跪在雪中，哭喊至声嘶力竭，而你——你在乾清宫点烛研墨，伪造遗诏！你可知，父皇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十四……来了吗？’他至死，都在等我！”雍正终于双膝一软，跪地，颤抖着从袖中取出那卷珍藏十余年的“继位诏书”。墨迹已淡，边角泛黄，火漆残缺，字字如刀，刻入骨髓。他低头凝视，仿佛看见自己当年在烛光下颤抖的手，改写那决定命运的一笔。“朕……以为，”他喃喃，声音沙哑如裂帛，“只要坐上这把椅子，就能平三藩、定西北、安百姓、兴农桑、整吏治……就能护住一切。朕励精图治，夜不辍批，十余年如一日，不敢稍懈。朕以为，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谁坐这龙椅，又有何妨？可为何，为何人人都要逼朕？母后逼朕，臣子逼朕，连你——连你也要来夺朕的江山？”“江山？”胤祯冷笑，眼中泪光未干，却燃起烈火，“你可知道什么是江山？江山是万民之命，是社稷之基，是先帝托付的千钧重担！不是你私藏的宝座，不是你恐惧的牢笼！你以权术得之，以阴谋守之，以血腥护之，却从未真正拥有它。你坐在这龙椅上十余年，可曾有一日，睡得安稳？可曾有一夜，梦中不闻父皇呼你之名？”雍正低头，双手颤抖，诏书滑落于地。殿外忽起狂风，卷起黄绸，猎猎作响，如先帝之灵在天俯视。年世兰拾起诏书，高举过顶：“今，真诏现世，天命归位。请宗人府依祖制，议储君之位；请礼部择吉日，行继位大典；请都察院清查逆党，还朝纲以清明。我等臣子，誓死效忠正统，不负先帝之托！”群臣伏地，齐声高呼：“恭迎十四阿哥继位！还我正统！安我江山！”晨光破雾，洒满宗庙，照在胤祯身上，如披金甲。他立于殿前，望向东方初升之日，轻声道：“父皇，儿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