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禹带回消息。
五年前参与落鹰峡修缮的工匠共有一百三十七人，工头叫鲁大，是北境有名的石匠。工程结束后，大部分工匠散去，但鲁大和几个核心工匠被李牧留下负责日常维护。
李牧调离后，鲁大等人也被解雇。据查，鲁大如今在距离落鹰峡八十里的石河镇开了一家石匠铺，其余几人则下落不明。
“只找到鲁大一人？”沈知意问。
陈禹点头：“其他几人，有的回乡后病故，有的举家搬迁不知去向。属下已派人继续追查，但需要时间。”
“那就先从鲁大入手。”沈知意起身，“备马，去石河镇。”
“沈先生要亲自去？”陈禹一惊，“那地方靠近边境，不太安全。”
“正因靠近边境，才更要去。”沈知意语气平静，“有些事，必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她顿了顿：“此事不必惊动殿下，你挑两个可靠的人随行即可。”
“是。”
石河镇是个不起眼的小镇，因镇外有条布满鹅卵石的河流得名。
沈知意扮作收购石材的商贾之妻，陈禹和两名护卫扮作随从，在黄昏时分进了镇子。
鲁大的石匠铺在镇东头，铺面不大，后院堆着些石料。一个五十来岁、满脸风霜的汉子正在凿一块石碑，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要打什么？”
“不打东西，打听个人。”沈知意示意陈禹关门。
鲁大这才抬头，看到沈知意身后的护卫，眼神顿时警惕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找你问些旧事。”沈知意走到他面前，取出李牧当年那份请求修缮的奏章副本，“五年前，落鹰峡，李牧将军。”
鲁大脸色骤变，手中凿子“当啷”落地。
“你们……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沈知意摇头，“我们只是想知道，李牧将军当年发现了什么隐患，为何急着要修缮。”
鲁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苦笑：“知道了又如何？李将军都死了，他家人也死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若我们能替李将军讨个公道呢？”
鲁大嗤笑：“公道？这世道还有公道？”
“若没有，我们就去争一个。”沈知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鲁师傅，李牧将军当年信任你，将关隘安危托付于你。如今落鹰峡还在，守将却换成了萧衍的亲信。你甘心看着自己亲手修缮的关隘，因为某些人的私心而留下隐患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那双凿了三十年石头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好，我说。”
“落鹰峡的隐患，不在明处，在暗处。”鲁大压低声音，“当年修建时，为了赶工期，有一段地基的石料……用的是次品。”
沈知意心头一凛：“哪一段？”
“西侧山体，第三到第五个箭楼下方。”鲁大比划着，“那里原本是山体滑坡后填实的，按理该用最好的青石，但当时石料不足，监工的官员为了省事，用了附近采来的石灰岩。”
“石灰岩有何问题？”
“遇水易碎。”鲁大苦笑，“平日看着坚固，一旦连日暴雨，或者……有人故意引水浸泡，石料就会酥软。李将军当年巡查时，发现那段墙体已有细微裂缝，这才急着上书请求修缮。”
沈知意与陈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除了引水，还有别的办法让那段墙体变脆弱吗？”沈知意问。
“有。”鲁大点头，“如果用特制的药水浸泡，能加速石灰岩的风化。只是那药水配方复杂，寻常人弄不到。”
“药水配方，你可记得？”
鲁大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翻到某一页：“当年我怕出事，偷偷记下来了。李将军死后，我本想烧了，但……”
他没说下去，但沈知意懂了。
这是一个匠人的良心，也是一个见证者的不甘。
“鲁师傅，这笔记我们带走。”沈知意郑重道，“你放心，我们不会牵连你。今日之后，你最好离开石河镇，找个地方避一避。”
鲁大苦笑：“能避到哪儿去？罢了，我一把老骨头，活到今日也够了。”
沈知意示意陈禹留下一些银钱：“这些钱你拿着，算是买你笔记的报酬。若有机会，我们会替李将军讨个公道。”
离开石匠铺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沈知意一行人策马疾行，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望乡关。
当夜，将军府书房灯火通明。
沈知意将鲁大的笔记摊在慕容翊面前：“殿下，这就是落鹰峡的弱点。”
慕容翊仔细看过笔记，眼中寒光闪烁：“石灰岩……好一个偷工减料。”
他抬头看向沈知意：“药水配方可行？”
“鲁大说可行，但需要试验。”沈知意道，“且那药水配制需几种特殊药材，其中一味‘蚀骨草’只生长在北境深山里。”
“此事交由军情司去办。”慕容翊唤来云芷，“七日之内，本宫要看到药水。”
“属下领命。”云芷接过笔记，仔细看过后道，“这些药材库中都有，唯独‘蚀骨草’需现采。不过北境山中恰好有，三日可回。”
“速去速回。”
云芷退下后，慕容翊看向沈知意：“破关之策，可以开始拟定了。青鸢那边，本宫已另派人手接应，你不必担心。”
沈知意躬身：“谢殿下。”
走出书房时，已是子夜。
沈知意站在廊下，望向南方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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