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日子一过就是五年,小城的秋依旧来得早,秋风卷起金黄的落叶,铺了满满一地,糖炒栗子的甜香漫满长街,萦绕在鼻尖,勾起心底尘封的回忆。
那日温叙晚照常买了一袋栗子,慢悠悠走在落满黄叶的路上,穿着素净的棉麻长裙,短发别在耳后,眉眼平和,早已没了当年的疯戾张扬,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与孤寂。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立着个穿米白色羊绒毛衣的少年,眉眼温顺的模样,竟和年少时的傅清辞有七分相似。少年手里也提着一袋栗子,正低头细心地剥着,指尖熟稔剔去细皮,把暖软的果肉递到身边女孩嘴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小心烫,慢些吃。”女孩笑弯了眼,少年抬手轻轻拭去她唇角的碎屑,眼里是独有的宠溺柔光。
温叙晚站在原地,先是弯了唇角,那是她这五年里最浅也最真的笑,可笑意还没沉下去,眼泪就簌簌砸在了手背上,凉得刺骨。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她的裙摆,过往的画面翻涌而来,全是傅清辞为她剥栗子的模样,从年少时的怯生生,到后来的温柔妥帖,一一映在眼前,心口像被钝器狠狠砸着,疼得说不出话。她看着那对温馨的身影,想起曾经自己也拥有过这样独一无二的温柔,可如今,那份温柔早已随他一同离去。她不敢多看,也不敢上前,只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栗子,转身慢慢走远,眼泪模糊了视线,连脚下的落叶都看得不真切。
又过几日,便是傅清辞的忌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小雨,温叙晚特意换上了一身素色长裙,把那根红绳露在领口,手里拎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还有他生前爱喝的浓茶,辗转回了老家的墓园。一路颠簸,她的神情始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思念早已翻江倒海。
墓碑很干净,是她托人常年打理的,碑上的傅清辞笑得温顺,眉眼还是他护着她时的模样,干干净净,眼里只有她。雨水打湿墓碑,却洗不掉他温和的笑意。她轻轻蹲下身,把浓茶倒进他生前用的白瓷杯里,又一颗一颗剥着栗子,摆放在碑前,动作慢得很,指尖带着薄茧,却无比轻柔,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风掠过墓园的松柏,沙沙作响,像极了他从前温柔的低语。温叙晚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指腹发烫,才缓缓扬起唇角,那笑容浅淡又苦涩,是强撑的平和:“傅清辞,我做到了。我好好活着,没疯,没再伤害自己,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
话音刚落,她眼里的笑意便碎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石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声音都带着哽咽的颤抖:“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和你很像,穿你最爱的米白色毛衣,也会温柔地给人剥栗子。他笑起来的时候,我差点就以为,你回来了。”
“我愣了好久,想上前,又不敢。我怕走近了,就发现不是你;更怕,我连这样一个像你的人,都留不住。”她哽咽着,伸手捂住心口,那里空落落的疼,“你看,连老天爷都在骗我,给我看一个和你相似的影子,却偏偏不给我一个真的你。”
我做到了你要的好好活着,可我一点都不快乐。傅清辞,没有你的日子,活着不过是熬着。那个像你的少年,身边有他的姑娘,可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你了。
她拿起一颗剥好的栗子,轻轻贴在石碑上,像从前他喂她那样,轻声呢喃:“你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可我再也吃不出甜了。我好想你,想的快要撑不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细雨绵绵,打湿了她的发丝与衣衫,凉意渗入骨髓,却抵不过心底的万分之一寒。夕阳慢慢沉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墓碑旁。白瓷杯里的浓茶凉透了,剥好的栗子也没了温度,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碑上的人,把红绳往里塞了塞,拢了拢衣襟,转身一步步走远,背影单薄又孤寂,再也没回头。
这世间再无傅清辞,那个温顺又疯癫,独独护她一人的少年;也再无那个敢爱敢恨、肆意疯魔的温叙晚。
只剩一个空落落的躯壳,守着一场滚烫的回忆,抱着一句“好好活,等我”的承诺,在没有他的人间,日复一日,孤寂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