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家住在老城区的单元楼里，墙皮剥落的楼道里贴着泛黄的寻人启事，边角卷翘，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三楼的防盗门虚掩着，陈默推开门时，林砚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旧书本的油墨香。
“进来吧。”陈默的声音还有点哑，他把两人领进客厅，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陈默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戴着眼镜，眉眼温和，和1998年毕业照上的“眼镜男生”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爸。”陈默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边缘，“他以前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总爱在老教学楼的阅览室待着。”
客厅的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最上层摆着个上锁的木盒。陈默搬来凳子，把木盒取下来，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打开了尘封的时光。
木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日记本，封面是不同年份的日历，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褪色，印着“1998”的字样。
“都在这里了。”陈默把日记本推到他们面前，指尖在1998年那本上停了停，“从1996年到2020年，他每天都写。”
林砚拿起1998年的日记本，封面是硬壳的，边角磨损得厉害，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写给未来的自己——如果能重来，别让遗憾发芽。”字迹清秀，和照片背面的日期笔迹很像。
翻开第一页，是5月的某一天，字迹还很轻快：
“今天看到谢知遥又在欺负林砚，把他的数学卷子藏在梧桐树上。林砚气得脸通红，却还是把半块橡皮塞给谢知遥——他总是这样，嘴硬心软。”
下面画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一个男生踮着脚够树上的卷子，另一个男生站在树下，手里捏着半块橡皮，嘴角偷偷扬着。
林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谢知遥，对方也正在看这一页，耳根有点红，慌忙翻到下一页。
6月的日记渐渐多了些沉重的情绪：
“老教学楼要拆了，谢知遥说要在拆之前做件‘大事’。林砚最近总是走神，上课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总梦见楼塌了，里面有个人在喊他的名字。”
“谢知遥的爷爷来了学校，和老师吵了一架，好像是为了那两块倒走的表。他说那表不能随便用，会出事的。可谢知遥把表藏起来了，谁也不给看。”
日记的纸页上，有几处淡淡的水渍，像是眼泪打湿后又晾干的痕迹。翻到6月14日那页，字迹几乎要划破纸页：
“他们吵架了。谢知遥说要启动时间装置，回到上个月救一个人，林砚不同意，说太危险。两人在阅览室吵得很凶，书都摔在了地上。最后谢知遥把林砚的橡皮摔在了地上，说再也不想见到他。”
下面粘着半块橡皮的碎屑，正是林砚在文具盒里找到的那块缺角的。
林砚的手指停在纸页上，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两个少年为了彼此争执，说着口是心非的话，却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最后一页……”陈默的声音有点发颤，“是6月15日写的。”
林砚深吸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日期下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墨水晕开了一大片：
“楼塌了。我看见谢知遥把林砚推出了裂缝，自己掉了下去。林砚疯了一样想跳进去，被我死死拉住。他说‘我要去找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块表，表针倒转得像要飞起来……”
“他把表塞给我，说‘如果有下次，让我们别再遇见’。然后就冲进了烟尘里。”
“表还在转，可他们都不见了。”
纸页的最后，画着一个小小的沙漏，沙子正一点点往下漏，旁边写着两个字：“等你”。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谢知遥手腕上的旧表还在“咔哒咔哒”地响，指针不知何时倒回了6月15日下午三点，和日记里的时间重合。
“所以……”林砚的声音有点哑，“1998年的‘他们’，是为了救人？”
陈默点点头，眼圈又红了：“我爸说，谢知遥想救的是林砚的妹妹，她在5月的一场车祸里去世了。林砚一直很自责，说如果那天没让她独自出门就好了。谢知遥想启动时间装置，回到过去阻止那场车祸。”
“那‘时间管理局’的人……”
“他们是来阻止改变过去的。”陈默拿起另一本日记，翻到2020年那页，“我爸说，改变过去会引发‘蝴蝶效应’，可能会让更多人消失。他守着这个秘密，就是怕有人再重蹈覆辙。”
谢知遥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槐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他紧抿的嘴角。“我爷爷……”他的声音有点发飘，“是不是也被困在时间里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头：“我爸说，谢老先生为了关闭‘门’，耗尽了自己的时间，永远停在了1998年的夏天。”
这句话像块巨石，压得屋里的人都喘不过气。
林砚拿起那两块刻着名字的齿轮，突然明白了——谢知遥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是被爷爷用最后力气推出来的，带着寻找真相和救赎的使命。而自己，或许就是1998年那个“林砚”的延续，带着未完成的约定。
“那我们现在……”林砚的手指捏紧了齿轮。
“不能启动装置。”陈默立刻说，“我爸用一生证明了，改变过去只会更糟。”
谢知遥却摇了摇头，转身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我们不是要改变过去，是要完成过去。”
他指了指日记里那句“等你”：“他们还有没说完的话，还有没完成的事。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的遗憾有个结局。”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冲到猫眼前看了一眼，身体猛地僵住。
“是……是‘时间管理局’的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找到这儿来了。”
门外传来冰冷的女声，正是那个金丝眼镜女人：“陈先生，我们知道谢知遥和林砚在里面。劝你开门，别做无谓的抵抗。”
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谢知遥，对方却异常平静，正把那两块齿轮和橡皮放进日记本里，然后塞给林砚：“你带着这个从后门走，去老钟表铺找老周。我来拖住他们。”
“不行！”林砚立刻反对，“要走一起走！”
“听话。”谢知遥的手落在他的肩上，温度滚烫，“我们还有没完成的事，不能都困在这儿。”他笑了笑，露出那颗熟悉的小虎牙，“记得吗？时间往回走有什么用？该遇见的，迟早会撞个满怀。”
这是他说过的话。
门铃还在执着地响着，外面的人似乎不耐烦了，开始用力撞门。
“快走！”陈默拽着林砚往厨房跑，“后门通往后巷！”
林砚被拽着穿过厨房，手指却死死攥着日记本，里面的齿轮硌得手心生疼。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知遥正背对着他，站在客厅中央，手腕上的旧表发出“咔哒”的轻响，指针倒转得越来越快，像是在积蓄着什么力量。
门被撞开的巨响传来时，林砚正好钻进后巷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谢知遥会怎么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找到老周，更不知道这场跨越二十五年的羁绊，会以怎样的方式继续。
他只知道，手里的日记本很沉，里面装着两个夏天的约定，装着未说出口的话，装着……必须完成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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