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一张床上规规矩矩睡了一夜。
孟清渊素来醒得早,天未破晓,鸡鸣尚远,窗外还沉在昏暗中,他便已睁眼。
他想起身时稍一动弹,忽的记起身旁有人,转头望去,江衔月仍合眸熟睡。
孟清渊思及起身也无事可做,倒不如等对方醒后再下床,省得不慎扰了人清梦,索性又闭了眼。
“昨夜睡得还好吗?”
见他起身,江衔月的声音适时响起。
“挺好的。”
待孟清渊洗漱完毕,江衔月唤他近前,要为他束发。
“不用了,这次我自己来便好。”
“你若有事就唤我,我去外头一趟。”
说是外头,实则是去喂牲畜,再给新开垦的田地里的作物浇些水。
他们栖身于苏城近郊的村落,做这些不过是入乡随俗,打发漫长岁月,于修士而言,这样的日子与往日修行,倒也无甚分别。
“弄好了吗?阿渊,今日同去城里吃早饭吧……”
江衔月说着往屋内走,低头便见孟清渊束好发从里间出来。
“怎么了?哦…你是在看我新梳的发式吧?前日在村子里见一位姑娘给她妹妹编发,我学了许久才会,你看如何?应该…不算难看吧?”
见江衔月怔在原地,他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很好看,有空可教我吗?”
江衔月倏然回神,伸手攥住他晃悠的手腕,指尖相触不过片刻便松开。
“你若想学,晚些便教你。”
不知怎的,孟清渊脸颊忽地发烫,不过是寻常触碰,心头却像腾地燃起一簇火,心绪莫名纷乱。
他将这异样归罪于失忆,许是从前与道侣相处,本就是这般光景,只是忘了那份熟悉的悸动罢了。
对,定是如此。
他这般想着,进屋戴好面纱,便与江衔月一同出门。
二人熟门熟路寻到一处露天早点摊,摊主是位熟识的老伯,见他们同来,笑着打了招呼。
“许久不见二位公子了。”
老伯笑得慈和,特意擦干净桌凳。
“老伯,照旧来两碗馄饨。”
“二位稍坐,馄饨即刻便好。”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
“老人家,这两枚蛋……”
“送你们的,都是老主顾了,莫客气。”
二人谢过老伯,便动了筷。
“爷爷,我也想吃荷包蛋……”
突然,一阵软糯的童声响起,一个小姑娘躲在老伯身后,小手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大眼睛忽闪忽闪,模样娇憨。
她方才还蹲在一旁玩木头玩具,许是闻见香味,才凑了过来。
“你这小丫头,晨起让你吃饱了再出摊偏不听,现下饿了吧?”
老伯嘴上絮叨,手上却不停,给小姑娘下了碗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我才不饿,是馋!”
“好好好,快吃吧,再不吃爷爷可要收摊了。”
小姑娘坐在专属的小板凳上,对着小桌子闷头嗦面,片刻便吃了个干净,还满意地拍了拍肚皮。
“让二位公子见笑了,这是我孙女,她爹娘今日忙生意,托我照看着。”
二人吃完歇了片刻,也是头回见这小姑娘,不免多瞧了几眼。
“原来如此,这孩子生得讨喜,让人忍不住多看。”
江衔月说着,目光却透过薄纱落在孟清渊身上,而孟清渊正望着方才埋头吃面的小姑娘。
“哈哈哈,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总跟小男娃们混在一处,活脱脱个假小子,淘气得很,得时时看着,怕她跑丢了。”
老伯笑说着,便见孙女正好奇地盯着孟清渊。
下一刻,小姑娘爬上身旁的长凳跨坐着,仰头问道:“你为何戴这么大的帽子呀?”
天真的眼眸里满是疑惑,直勾勾望着他。
“…哥哥生得丑,怕吓着旁人。”
孟清渊没料到小姑娘这般大胆,见她凑到跟前,竟愣了一瞬。
“可哥哥声音好好听,想来也丑不到哪儿去。”
江衔月在对面默然看着,饶有兴味,他还从未见过这般无措的孟清渊。
“那可未必。”
他在一旁添油加醋,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姑娘看看江衔月,又转头思忖片刻,自顾自点了点头:“那这样,哥哥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不嘲笑你!”
说罢她拍了拍胸脯,示意自己说话算话。
孟清渊正愁无由拒绝,江衔月便开口:“算了吧,别把这小丫头吓哭了。走吧阿渊,别占着老伯做生意。”
“好,那便告辞…?!”
“唉!丫头,别拽人帽子,没规矩!”
老伯方才忙着煮食,抬眼便见孙女被孟清渊托着腋下举在半空,那顶遮面的帷帽,竟掉在了地上。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孟清渊起身时,被小姑娘眼疾手快扯住了纱帘一角,他小瞧了这孩子的力气,没想到会被她扯落了帽子。
“啊……神仙!神仙哥哥!”
小姑娘看呆了,连自己被放到地上都未察觉。
“傻丫头,胡言乱语什么……”
老伯顺着孙女的目光看向孟清渊,也不由得惊叹:“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回见孟公子真容,竟不知如何夸赞,公子这般清姿卓绝,难怪不愿以面示人。”
“老伯过誉了。”
这般夸赞,孟清渊听得多了,心中无奈,面上却依旧含笑应着。
江衔月捡起地上的帷帽,掸去灰尘,重新为他戴好。
方才帽子落地的瞬间,几道目光投来,皆被他冷冷瞪了回去,有些东西,旁人本就不该妄想,否则……
他的心底刚生起一丝阴暗,便被小姑娘的声音打断:“神仙哥哥长得和附近山头庙里的神仙像似的,好好看!”
“小孩子莫乱说话。”
江衔月面上挂着笑,语气却透着几分冷意,小姑娘气鼓鼓躲到孟清渊身后,只露出个脑袋,冲他吐了吐舌头:“我才没乱说!而且我还没跟你算骗人的账呢!”
“好了,哥哥们要走了,快回爷爷身边去。”
孟清渊微微欠身,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声音柔和。
“神仙哥哥别走好不好……”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不舍地拽着他的衣角。
“你这丫头,怎还缠上人了?快松开,哥哥们要回家了。”
老伯得了空,见此情景哭笑不得,小孩子嘛,大抵对喜欢的人都会有这般短暂的执念。
“哥哥过些时日还会再来的。”
“这般喜欢,让你爹娘再生个哥哥陪你便是。”
江衔月见孟清渊实在不会拒绝,便在一旁插科打诨。
“?真的吗?你这次没骗我?”
“自然,不信去问你爷爷。”
“那好吧,我去问一下我爷爷。”
江衔月悄悄给孟清渊递了个眼色,他再迟钝,也懂了对方的心思。
待小姑娘转身朝老伯跑去,江衔月立刻攥住孟清渊的手腕,纵身跃上旁边的房顶,将身后小姑娘的疑惑声抛在脑后,转瞬便消失在街巷。
“接下来去哪儿?”
路上,孟清渊问他。
“既吃饱了,便寻个地方消消食。”
江衔月带他去了一处马行,孟清渊隐约记得,对方提过在城里寄养了一匹马,却从未见他骑过。
“还记着怎么上马吗?”
一匹纯白无杂的骏马很快被江衔月从马厩牵出,停在他身侧。
“…好像不记得了,我先试试。”
“别怕,它性子温顺。”
孟清渊迟疑着接过缰绳,抬脚踩上左侧马镫,见马安稳不动,便一鼓作气抬右腿跨坐上去,稳稳落在马鞍上。
“想来我从前是骑过的,竟有几分熟悉。”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雀跃,还轻轻踢了下马腹,让马缓步走了几步。
“甚好,日后有机会,你我可同去山间打猎。”
“好啊。”
孟清渊刚要下马,就被江衔月给拦住:“我们要同骑这匹马去郊外,并非只让你试上一试。”
“那还有别的马吗?”
“没有,就这一匹,阿渊,我们远离师门在此定居,单靠村里的田园活计,攒钱买马尚需时日,这匹是我还在宗门时买下的,寄养在此许久,好在还有些养马的银钱,不然便只能将它变卖了。”
江衔月语气委屈,听得孟清渊微微蹙眉,心底竟生起一丝愧疚,正斟酌着如何回应,身后忽然一沉,江衔月竟已翻身上马。
“所以,只好委屈些,与我同乘一匹了。”
他双手绕过孟清渊的腰际,与他同握缰绳,猛地踢了下马腹,骏马扬蹄,顺着城中马道往城门疾驰而去。
孟清渊猝不及防,只得紧攥缰绳,后背贴在江衔月温热的胸膛上,勉强适应着马速。
他身形算不上壮硕,只比寻常女子稍显宽阔,骨架偏纤细,在江衔月的衬托下,竟像整个人被对方拥在怀中。
“我与你从前,也是这般吗?”
他虽有几分不自在,还是轻声问道。
“是啊,从前你我做道侣时,本就这般亲密无间。”
江衔月面不改色,唇瓣轻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好,我知道了。”
孟清渊脸颊隐隐有些发烫,却想着,若这便是他们从前的相处模样,这般亲近也未尝不可。
权当是失忆后,对他的些许补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