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的晚饭哨声刚落,窗外的雨就彻底停了。
院长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干毛巾擦着眼镜,声音温和得像化了的棉花糖:雨停了,孩子们可以去院子里玩半小时,记得别跑远。
话音刚落,原本挤在食堂里扒着碗的孩子们立刻炸开了锅。林念嘴里还叼着半块红薯,眼睛却亮得像沾了糖霜,拽着沈砚的衣角晃了晃:沈砚!院长说可以去玩了!
沈砚把自己碗里没动的咸菜夹到她碗里,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先吃完。
林念鼓着腮帮子把红薯咽下去,又扒拉了两口粥,才心满意足地拉着他往外跑。孤儿院的院子里还积着水,水泥地上的水洼映着灰蓝的天空,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几个半大的孩子已经在水沟边蹲成一排,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纸船,叽叽喳喳地比谁的船更结实。
林念!沈砚!快来!穿黄衬衫的小胖举着自己折的歪歪扭扭的船喊,我们比赛谁的船漂得最远!
林念把藏在口袋里的纸船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沈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水沟边,小手轻轻把船放在水面上。水沟里的水混着泥沙,泛着浑浊的黄,却在孩子们眼里成了最宽阔的河流。
预备——放!小胖一声令下,十几只纸船顺着水流漂了出去。
林念的船是用作业本纸折的,比别人的薄,刚下水就被浪打湿了边角。她急得趴在地上,小手扒着沟沿喊:快漂快漂!别翻呀!
沈砚蹲在她身边,目光落在那只摇摇欲坠的纸船上。他忽然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在水流较缓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把她的船引到了水势更稳的中央。林念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转头冲他笑:沈砚你好厉害!
他没说话,只是把树枝递到她手里,声音淡淡的:拿着,船歪了就拨一下。
水沟尽头连着院墙外的排水渠,水流越来越急。小胖的船刚漂到拐角就被浪打翻了,他气得把树枝往水里一扔,扑过去想捞,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溅了满身泥水。孩子们哄堂大笑,林念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沈砚肩膀上直喘气。
笑什么笑!小胖抹了把脸上的泥,爬起来就去挠林念的痒痒。林念躲到沈砚身后,沈砚伸手把她护在怀里,冷着一张脸对小胖说:别闹。
小胖被他的眼神唬住,悻悻地收回手,蹲回水沟边继续看船。林念从沈砚背后探出头,冲小胖做了个鬼脸,又偷偷把自己的糖塞到沈砚手里:给你,刚才你帮我拨船了。
沈砚看着手心那颗被体温捂得发软的糖,指尖动了动,还是收进了口袋。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几个女孩子在跳皮筋。林念看得眼热,拉着沈砚的手要过去:我也想玩!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跳,林念的小短腿在皮筋间蹦来蹦去,辫子甩得像小钟摆。她跳错了步子,被皮筋勾住脚踝,往前踉跄了一下,沈砚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她软乎乎的腰腹,他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收回手,却还是低声说:小心点。
林念站稳后,把皮筋往他手里塞:沈砚你也来玩!
他摇了摇头,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她。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斑。林念跳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沈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到她面前:擦汗。
谢谢沈砚!林念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又把剩下的半张递给他,你也擦。
他接过纸巾,却没擦,只是捏在手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小树苗。远处的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嬷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孩子们,该回来洗澡了!
林念意犹未尽地跟着沈砚往回走。路过水沟时,她发现自己的纸船还在水里漂着,已经快要流出孤儿院的大门了。她拉着沈砚跑过去,看着那只小小的纸船顺着水流越漂越远,直到消失在排水渠的拐角。
它会漂到哪里去呀?林念踮着脚问。
沈砚望着纸船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会漂到很远的地方,有河,有海,还有我们没见过的风景。
林念歪着头想了想,拉着他的手往宿舍跑:那我们明天再折一只船,让它漂得更远!
回到宿舍时,孩子们都挤在澡堂门口排队。林念的衬衫后背沾了泥,沈砚把自己的干净外套递过去:换上。
林念抱着外套跑进隔间,换好衣服出来时,看见沈砚正蹲在洗衣盆前,用肥皂搓着她那件脏衬衫。他的袖口卷得很高,露出冷白的小臂,肥皂泡沫沾在他的手腕上,像细碎的雪花。
沈砚你怎么帮我洗衣服呀?林念蹲在他身边,伸手想抢过衣服。
别动。他按住她的手,你洗不干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宿舍里点起了昏黄的灯泡。沈砚把洗干净的衬衫晾在铁丝上,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林念趴在窗边,看着那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的衬衫,忽然觉得,这个黏腻潮湿的夏天,好像因为有了沈砚,变得格外温暖。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在晾完衣服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糖纸蝴蝶。他把蝴蝶贴在宿舍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的星空,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水沟里的纸船会漂向远方,而他们的命运,也会像窗外的青藤一样,在岁月里紧紧缠绕,再也分不开。